白衣少女的剑,出得很快。
沈照只看见花海一低,月光一寒,那柄细剑便已到了眉心前三寸。
他举断剑去挡。
铛。
一声轻响,却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霜白剑气顺着断剑蔓延,瞬间封住他的虎口,血口里结出细小冰晶。
沈照连退三步,撞在无名坟前。
白衣少女没有追击,只冷冷看着他。
“太弱。”
沈照咬牙:“你是谁?”
少女道:“守坟的人。”
“守谁的坟?”
少女看向木碑。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
沈照胸口猛地一沉。
他回头看向那座新坟。
沈长陵,止步于此。
每一个字都像钉进眼里。
“我爹尸骨在里面?”
少女沉默片刻,道:“没有。”
沈照怔住。
少女道:“他走到这里,留下刀,留下血,也留下这句话。然后继续往前去了。”
秦问脸色一变:“他过了霜谷?”
少女这才看向秦问,眼神微冷。
“秦问,你还有脸回来。”
秦问沉默。
沈照听出不对:“你们认识?”
“认识。”少女缓缓收剑入鞘,“三十年前,他也来过山后。那时他比现在年轻,也比现在敢拔剑。”
秦问淡淡道:“人老了,总要惜命。”
少女冷笑:“你不是惜命。你是怕再看见她。”
她?
沈照心中一紧。
“洛明霜?”
少女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这一眼,比方才的剑更冷。
“她的名字,不是谁都能叫。”
沈照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片。
玉片上,“洛明霜”三字在月下泛着清光。
“我是她儿子。”
少女盯着玉片许久,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复杂。
“所以你更不该来。”
“为什么?”
“因为山后从来不是救人的地方。”少女道,“这里埋着的不是死人,是还没死透的旧事。你往前一步,就会被那些旧事拖进去。”
沈照握紧断剑。
“我已经被拖进来了。”
少女看着他满身血污,看着他手腕上缠着的旧布,又看向他手中那柄锈蚀断剑。
“你过了黑山三问?”
“过了。”
“斩了几阶?”
“九阶。”
少女神色终于变了。
秦问也抬头看她:“现在能让路了吗?”
少女没有回答。
她走到无名坟前,抬手抚过木碑上那行字。
“沈长陵当年来到这里时,已经只剩半条命。他把这块碑插在谷口,说若有一日他儿子来了,就让他在这里停下。”
沈照的手指微微一颤。
少女继续道:“他说,前面的路,不该由你走。”
风吹过花海,白花伏低,像满谷无声的雪。
沈照低声问:“他还说什么?”
少女看了他许久。
“他说,若你一定要往前,就打断你的腿。”
秦问轻轻叹了口气。
沈照却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也很难看。
“像他会说的话。”
小时候沈长陵从不多讲道理。
他教沈照拉弓,若姿势错了,就拿树枝敲他的手腕;教沈照辨荒兽脚印,若认错了,便让他在雪地里蹲半个时辰。
可每次沈照冻得发抖时,父亲又会把自己的皮袄披给他。
那个人粗糙,沉默,不会说好听话。
但沈照知道,他从不骗自己。
所以现在这句话,像父亲真的站在他面前,沉着脸说:回去。
沈照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底的动摇已经散去。
“我不能停。”
少女问:“为了找你娘?”
“为了知道真相。”
“真相会杀人。”
“谎言也会。”
少女沉默。
过了片刻,她拔剑。
月光落在剑身上,剑薄如霜。
“那就照沈长陵说的办。”
话音未落,她再次出剑。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花海骤然结霜,霜线贴地而来,所过之处,白花寸寸碎裂。沈照横剑挡住第一道霜线,整个人被震退,后背撞上木碑。
木碑纹丝不动。
他喉间涌血,仍向前踏了一步。
少女眼中闪过冷意,细剑连点三下。
三道剑光分别刺向沈照眉心、心口、膝骨。
她是真的要打断他的腿。
秦问刚要动,少女左手一挥,满谷白花拔地而起,化成一道霜墙,将他隔在外面。
“这是他的路。”少女冷声道,“你别插手。”
秦问停住。
沈照独自面对剑光。
他知道自己挡不全。
于是他只挡第三剑。
断剑下压,挡住刺向膝骨的霜光。眉心与心口两剑擦身而过,一道划破脸颊,一道刺穿肩头。
鲜血落在白花上,立刻冻成红冰。
少女皱眉:“你不怕死?”
沈照喘着气:“怕。”
“那为什么不挡要害?”
“腿断了,就走不了。”
少女眼神微变。
沈照抬剑,向前斩出。
这一剑很慢。
他太累了。
可剑身上的山河纹仍亮了一瞬,像灰烬里最后一点火。霜谷中的月光被剑锋牵动,竟有一缕白芒从无名坟前升起,落入断剑之中。
少女第一次后退半步。
她低头看向袖口。
那里被划开了一道细口。
很浅。
但确实被斩中了。
谷中安静下来。
少女看着沈照,眼中寒意渐渐退去一些。
“沈长陵的剑?”
沈照摇头:“我不会他的剑。”
“那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
少女看着他许久,忽然收剑。
霜墙散开,秦问走了过来。
“肯让路了?”秦问问。
少女没有理他,只对沈照道:“你娘叫洛明霜,是霜谷洛氏最后一位执烛人。”
沈照心跳一滞。
“执烛人?”
“仙烛不是器物。”少女道,“它是一盏照见真相的命火。洛氏世代守烛,也世代被烛所困。万年前仙道崩塌后,许多人想夺仙烛,因为它能照出仙的死穴,也能照见长生路上的谎。”
“我娘为什么被锁在黑山里?”
少女抬头望向山谷深处。
那里月光更白,却白得有些阴冷。
“因为她不肯交出仙烛,也不肯交出你。”
沈照胸口微震。
秦问低声道:“够了。”
少女冷冷看他:“他已经到这里了,还要瞒?”
秦问没有说话。
少女继续道:“十六年前,洛明霜带着刚出生的你逃出山后。追她的人很多,有荒神旧部,有仙门余孽,也有洛氏自己的人。最后是沈长陵带你离开,她留下断后。”
“她没死。”沈照道。
“没死。”少女声音低了些,“但也没有真正活着。黑山锁住了她的命魂,她的肉身在更深处。”
“更深处是哪里?”
“照天崖。”
沈照记住这个名字。
少女看着他:“你现在去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连我三剑都接不稳。”
这句话很直,也很准。
沈照无法反驳。
少女抬手,花海中飞出一枚白色铃铛,落在沈照掌心。铃铛与他方才捡到的铜铃很像,只是更冷,更轻。
“拿着霜铃,今晚留在谷里。天亮后,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知道沈长陵最后去向的人。”
沈照握紧霜铃:“我爹还活着?”
少女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向花海深处。
“在山后,活着和死了,有时不是两件事。”
风重新吹过霜谷。
沈照站在无名坟前,低头看着木碑上的字。
沈长陵,止步于此。
他伸手抚过那行字,低声道:“爹,我停一晚。”
霜铃在掌心轻轻一响。
山谷深处,仿佛也有另一只铃,隔着很远的黑暗,回应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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