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留下。”
那声音从黑山裂缝深处传来时,沈照胸口的仙烛虚影猛地一暗。
不是畏惧。
更像被某种古老的东西盯住了。
裂缝里,那只巨大眼瞳缓缓转动。幽青火光照亮荒原,照得满山仙像都像活了过来。它们不再低头,不再发声,只静静注视着沈照,仿佛在等他倒下。
秦问一把抓住沈照肩膀。
“走!”
沈照握紧玉片:“它是什么?”
“守山人。”
“人?”
秦问脸色沉得可怕。
“曾经是。”
话音未落,黑山裂缝中伸出一只手。
那手巨大无比,皮肉干枯,指节间插满断剑。它从山体里探出时,无数碎石滚落,每一块石头落地,都化成一个跪伏的人影。
那些人影没有脸,却同时朝沈照伸手。
“留下烛。”
“献出血。”
“拜山可活。”
沈照强撑着站直,断剑却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刚才九剑斩阶,已经耗尽了他体内大半仙烛之力。此刻他浑身骨头像裂开一样疼,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秦问拔出腰间短剑,青铜灯悬在身前。
灯中白光骤然铺开,化成一道薄薄光幕,将那些无脸人影挡住。
可只挡了一息。
青火一卷,光幕便裂出细纹。
秦问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沈照看向他:“你不是说带我入岭?”
“我说过未必护得住你。”
“现在呢?”
“现在更护不住。”
秦问说得很平静。
然后他抬手,把青铜灯按进沈照怀里。
“拿着。”
沈照一怔。
秦问转身,面对黑山裂缝,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长陵当年留下过一条退路,就在他那道刀痕里。你沿着石碑后的裂缝走,剑令会带你出去。”
“那你呢?”
秦问没有回头。
“有人得挡一挡。”
沈照盯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和我爹到底是什么关系?”
秦问沉默一瞬。
“欠他一条命。”
黑山里的巨手已经压下。
秦问一步踏出,短剑横空。
他手里的剑很短,也很旧,可当剑锋亮起时,沈照竟看见一片苍茫雪原。雪原之上,有一人独行万里,背后是数不清的尸骨与残旗。
秦问一剑斩出。
剑光不盛,却极寒。
压下来的巨手被斩开一道浅浅血痕。血从指间落下,不是红色,而是暗青色,落地便化作一只只细小眼珠,在黑雪中滚动。
守山人发出低沉怒吼。
整座荒原随之倾斜。
秦问回头喝道:“走!”
沈照没有动。
他看着秦问背影,又看向手中的玉片。
玉片上,“洛明霜”三个字泛着微光。方才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耳边。
照儿,别来。
可他已经来了。
他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逃走。
黑山裂缝深处,忽然响起铁链拖动的声音。
那声音极远,像从山腹最深处传来。沈照胸口仙烛微微一跳,眼前又浮现出片刻异象。
他看见黑山内部,有无数锁链垂落。
锁链尽头,悬着一盏白烛。
白烛下方,坐着一个白衣女子。她长发如霜,双手被铁链锁住,眉心有一枚细小剑印。
她抬头看向沈照。
隔着山,隔着岁月,也隔着无数死去仙像。
“别信它。”
沈照猛然回神。
守山人的巨手已经逼近秦问。
秦问第二剑斩出,剑光却明显黯淡许多。他不是不强,而是在这座黑山之前,所有外来的力量都被压得只剩三分。
沈照低头看向断剑。
剑身上的山河纹正在一点点熄灭。
他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话。
若要寻我死因,持剑令入岭。
若想活命,便烧了残图,随秦问离开北荒。
父亲给了他两条路。
可父亲没有说,若两条路都走不通,该怎么办。
沈照闭上眼。
胸口那截仙烛虚影很小,摇晃得厉害,像随时都会灭。
可烛光里,他看见了石禾村,看见了父亲的断刀,看见了黑山下那些从跪拜中解脱的人影。
他还看见自己。
满身血,手握断剑,站在一座吞人的山前。
剑不是用来求生的。
剑是用来问路的。
沈照睁开眼。
他没有冲向裂缝后的退路,而是转身走向石碑。
石碑上三道剑痕仍在发光。
问心,问骨,问命。
沈照把黑色剑令按在石碑中央。
轰!
石碑剧烈震动。
秦问脸色骤变:“沈照,你做什么?”
沈照没有回答。
他取出半卷仙照图。
残图展开的一瞬,荒原上的黑雪全部停住。
图中破碎山河亮起微弱白光,与石碑上的剑痕彼此呼应。沈照终于看清,残图上缺失的并不是地貌,而是一条路。
一条从黑山脚下,绕过守山人眼瞳,通往山后的路。
父亲不是没有留下答案。
只是答案被藏在残图和剑令之间。
沈照咬破指尖,将血抹在“照”字上。
剑令骤然滚烫。
石碑后的裂缝里,白光冲出,化成一道极细的桥。
桥悬在黑山阴影下,通向荒原尽头。
秦问一怔。
“照影桥……”
守山人也看见了那道桥。
巨大眼瞳里,幽青火焰猛地暴涨。
“罪血。”
“不可过山。”
黑山裂缝中,第二只手伸了出来。
两只巨手同时拍向白桥。
秦问怒喝一声,短剑脱手飞出,剑光化作一道寒线,硬生生钉住其中一只手掌。
但另一只手仍然落下。
沈照握剑,站在桥前。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
可他还是举剑。
就在巨手落下的瞬间,他怀里的玉片忽然飞起。
“洛明霜”三个字化成一缕霜白剑气,落在沈照断剑之上。
那一刻,沈照耳边响起女子温柔却疲惫的声音。
“照己,不照天。”
断剑亮起。
不是仙烛的白光。
而是一种极淡的霜色。
沈照一剑斩出。
剑光如霜,横过黑雪。
巨手在半空停住,指间青火被霜色剑气封住一息。
只一息。
却足够。
秦问抓住沈照,掠上白桥。
两人踏桥而行,身后黑山怒吼,万千仙像同时崩裂出细纹。那些跪伏的人影重新从雪中爬起,伸手抓向桥身。
沈照回头看了一眼。
黑山裂缝深处,那只巨大眼瞳死死盯着他。
幽青火焰里,竟倒映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张脸苍老、干枯,眉心有剑痕。
秦问低声道:“别看。守山人会记住你的眼睛。”
“它已经记住了。”
“那以后麻烦会更多。”
“我娘在山后?”
秦问沉默片刻。
“在,也不在。”
沈照皱眉:“什么意思?”
“洛明霜当年被锁进黑山之后,便不算完整活着了。”秦问声音很低,“你听见的是她留在仙烛里的魂音。真正的她,可能还在山后,也可能早已被山吃了。”
沈照握紧玉片。
“我要亲眼看见。”
秦问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白桥尽头,是一道狭窄山缝。
两人冲入山缝的刹那,身后白桥轰然断裂。守山人的巨手拍落,整片荒原塌陷下去,黑雪与青火冲天而起。
沈照被震得撞在石壁上,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
秦问也不好受,扶着石壁喘息,灰袍上满是裂口。
山缝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在石上的声音。
过了很久,沈照才抬头。
前方没有黑雪。
也没有荒原。
只有一片被月光照亮的山谷。
谷中开满白色野花,花海尽头,有一座孤坟。
坟前立着木碑。
木碑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句话。
“沈长陵,止步于此。”
沈照怔在原地。
秦问看着那座孤坟,脸色也变了。
“这里不该有坟。”
沈照走上前。
坟土很新。
像是三日前才堆起来的。
他蹲下身,伸手拂去碑上的薄雪,指尖忽然碰到一物。
那是一枚染血的铜铃。
铜铃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霜”字。
就在沈照握住铜铃的瞬间,山谷四周的白花无风低伏。
一道清冷女声从花海深处响起。
“沈长陵的儿子?”
沈照猛然拔剑。
花海尽头,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白衣少女。
她年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眉眼清冷,腰间悬着一柄细剑。她看着沈照手里的断剑,又看向他掌心的玉片,神情微微一变。
“仙照血。”
少女缓缓抬手,按住剑柄。
“你不该来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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