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宿舍的灯熄了。
黑暗并没有带来安宁，反而放大了所有的声音。下铺那个叫张强的河南汉子鼾声如雷，中间夹杂着磨牙声，像一台即将散架的拖拉机。另一侧，有个叫李明的四川小伙子在说梦话，含含糊糊地喊着“妈”。
陈默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浑身像被拆骨抽筋一样疼。尤其是右手食指和中指，白天被电阻引脚划破的地方，此刻正火辣辣地灼烧。他偷偷把手伸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看到两道细小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他想起了家里的床。虽然也是硬板床，但那是木头做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不像这张铁架子床，冰冷、生硬，还时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更难受的是脖子。低垂了一整天，此刻僵硬得像块石头，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睡不着？”黑暗中，下铺的张强突然开口，声音像破锣。
陈默吓了一跳，轻声应道：“嗯，有点认床。”
“嘿，认床？过几天你就盼着能躺这儿了。”张强翻了个身，床架发出一阵哀嚎，“今天是第一天下流水线吧？那是‘磨骨头’。等你干满一个月，骨头渣子都被磨平了，那时候你沾枕头就着，打雷都劈不醒。”
陈默没再说话。张强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仅存的一点侥幸。
他侧过头，目光穿过窗户的铁栏杆，看向外面的世界。
不远处的地王大厦，此时依然灯火通明，像一座金碧辉煌的灯塔。而在他脚下，这片名为“草埔”的城中村，却沉寂在一片灰暗里，只有几条野狗在垃圾堆旁争食，发出凄厉的吠叫。
这就是深圳的AB面。A面光鲜亮丽，B面血肉模糊。而他，陈默，此刻正身处这B面的泥沼之中。
第二天凌晨五点，刺耳的起床铃像催命符一样响起。
“起床！起床！都他妈别睡了！”张强一脚踹在床板上。
陈默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脑袋“咚”地撞在了天花板的铁架上，顿时眼冒金星。
顾不上疼，他胡乱抓起那套蓝色的工装套在身上，跟着人流冲向洗手间。
洗手间里只有三个水龙头，十几个人在争抢。陈默好不容易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早饭在食堂吃。依旧是不锈钢盘子，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碗稀得像清水的白粥。陈默吃得很快，馒头干涩难咽，但他强迫自己吞下去。这是燃料，是他今天撑过十二个小时的能量来源。
七点五十分，他准时站在了第三条流水线的工位前。
线长像巡视领地的恶犬一样走过来，看到陈默，冷哼了一声：“小子，今天要是再跟不上节奏，你就去仓库搬电容吧，那儿更累。”
陈默的心一紧，昨天那个凶神说过，搬电容是惩罚工种，一箱几十斤，要搬一整天。
机器启动。
“滋”
传送带开始转动。比昨天更快了。
电路板像潮水一样涌来。陈默的神经瞬间绷紧。他的手开始飞舞，拿件、插入、放开，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但比昨天流畅了许多。
然而，恐惧是会上瘾的。越怕出错，越容易出错。
上午十点左右，陈默的精神稍有松懈，一块电路板滑过来的瞬间，他手一抖，一颗红色的电阻掉进了机器的缝隙里。
“停！停！停！”
线长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冲了过来，猛地按下了急停按钮。整个流水线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陈默。
“你是不是想死？”线长一把揪住陈默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知道这一停，整条线损失多少产能吗？啊？”
陈默脸色惨白，心脏狂跳，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对不住，线长，他是新来的，还不熟练。”旁边的林小满突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镊子，迅速从机器缝隙里夹出了那颗电阻，“我帮他补上，马上开工。”
线长瞪了陈默一眼，骂骂咧咧地松开了手：“算你走运！再有下次，滚蛋！”
机器重新启动。
陈默的手在颤抖，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衣衫。他不敢再看任何人，死死地盯着传送带，机械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零件，一个依附于这台庞大机器上的微小齿轮。
午休的十五分钟，陈默没有胃口吃饭。他蹲在车间的角落里，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太阳。
林小满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谢谢。”陈默接过水，手指还在发抖。
“别往心里去，阿龙（线长）就那脾气。”林小满在他身边坐下，自己也拧开一瓶水，“刚来的时候，我也被他骂哭过。有一次我把一批货全搞错了，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默抬头看着她。这个女孩看起来那么瘦弱，却有着一股韧劲。
“为什么要帮我？”陈默问。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因为我也曾经是那个掉电阻的人啊。在这地方，没人帮衬，真的很难活下去。”
下午的工作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陈默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他不再去思考，不再去感受，把自己变成一台只会插件的机器。手指破了，贴个创可贴继续插；腰酸背痛，咬着牙坚持。
当他终于听到下班的铃声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差点瘫软在地上。
走出车间的时候，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陈默深深地吸了一口深圳污浊的空气。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工牌，上面有他的照片，傻乎乎的，还有一行字：宏发电子厂 - 插件部 - 陈默。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这是一个烙印。
从今天起，陈默不再是那个湖南山村里那个对未来充满幻想的少年。他是深圳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代号073。
回到宿舍，陈默没有像昨天那样倒头就睡。他从床底下摸出那个搪瓷缸，走出了阴暗潮湿的宿舍楼。
他来到工厂门口的小卖部，掏出身上仅剩的几块钱零钱。
“老板，来瓶啤酒。”
那是他人生中喝过的最苦涩，也是最痛快的一瓶酒。
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过往的车辆和行人，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
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温暖了胃。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苦，还在后头。但他陈默，哪怕是做一颗螺丝钉，也要做那颗最硬、最不肯生锈的螺丝钉。
夜色渐浓，地王大厦的灯光再次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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