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棺是热的，这事儿比里头传出敲击声还让我发毛。
你想想，一具石头棺材，埋在这地底下少说两千年了，里头要是有东西，早该凉透了吧？可现在摸上去跟人刚躺过的被窝似的，热乎乎、温吞吞的。你说这正常吗？正常个屁。
但我没缩手。
一来是职业习惯。土门传人见了棺材不摸一把，那跟厨子见了菜不下锅一个道理。二来我心里头有预感，这棺材跟我师父脱不了干系。白爷说我师父当年没走这条道，那他跪在这儿磕头干啥？这棺盖上"面南而跪三拜九叩"的字，不是平白无故刻上去的。
我手掌贴着棺盖没动，闭上眼，把心跳往下压。
那感觉来得特别快，快得像有人从后脑勺拍了我一巴掌——眼前一黑，又猛地一亮，画面就灌进来了。
我看见师父了。
他跪在这口石棺前面，就我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周围是一样的石壁，一样的黑。但他手边有盏煤油灯，灯芯蹿着黄火苗，把整间石室照得忽明忽暗的。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左手上全是血——小指没了，断口处露着白茬茬的骨头茬子。他用右手死死攥着左手手腕，血从指缝里往外淌，一滴接一滴，砸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印子。
他嘴里在念叨什么。我看见他嘴唇在动，但听不着声儿，画面跟被人静了音似的。可他嘴唇翻来覆去就一个口型，我看第三遍才认出来——"别开门"。他在说"别开门"。
念叨了大概有十几遍，他停住了。他把那只血淋淋的左手伸出来，按在棺盖上，就按在我现在手掌贴着的位置。血糊在石面上，洇出五个深色的指印。他按了十来秒，把手拿开，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巴掌大的青铜残片，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他把残片顺着棺盖和棺身之间的缝塞了进去，塞得老深，就剩一个角露在外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到石室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棺材站了几秒，嘴里冒出一句话。
这回我听见了。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跟在我耳边说的一样：
"之安，你要是来了，别学我。"
画面就碎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人还站在原地，手还按在棺盖上。但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要不是苗七从后头扶了我一把，我当场就得坐地上。她手上的银饰叮当响了一声，冰凉的金属碰到我手腕，才把我从那恍惚劲儿里头拽回来。
"看见啥了？"她问。
我喘了两口气，嗓子眼干得冒火。"我师父……他跪过这口棺材，拿手指头换了个东西塞进去了。"
"啥东西？"
"青铜片，不大，上头刻着花纹。"
白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啥时候他又凑过来了："果然。"
"啥果然？"
"你师父十年前从这座墓里带走了六样东西，但他进去的时候带了七样。也就是说，他故意留了一样在里头。我猜了一辈子他留的是啥，现在知道了——是钥匙。"
"啥钥匙？"
"开九棺的钥匙。九口青铜棺，每一口里头都该有一把钥匙，九把凑齐了，九棺才能合拢。你师父当年找到了第一把，但他没带走。他藏这口棺里了。"
白爷说话的时候呼吸又重了，他伤的半边肩膀好像又沉了几分。"他不想让人把九棺凑齐。所以他把钥匙藏起来，又怕自己将来也忘了藏哪儿，就留了这块残片当记号。"
我低头往棺盖缝里仔细瞅了瞅。刚才摸的时候没注意，现在离近了看，那缝里确实塞着个东西，露了个黑乎乎的小角，跟石头一个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伸手指头去抠，抠了两下没抠动，塞得太紧了。
"拿家伙撬。"白爷说。
我从包里抽出工兵铲，把铲尖插进缝里，小心翼翼地往上别。石棺盖纹丝不动，但那块残片被我别松了，"咯噔"一下弹出来，落在地上叮当响了一声。
苗七划了根火柴。我捡起残片凑到火苗底下看——巴掌心那么大，铜绿色的，生了层薄薄的锈，但花纹还能看清楚。刻的是一棵树，枝枝叉叉的，树冠跟一把大伞似的撑开来，树根扎进地里，扎得特别深、特别密。
青铜树。我师父字条上写的那东西。
我把残片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小篆字，笔画扭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苗七凑过来看了一眼，她说："是个'禁'字。"
我说："这是俩字。"
"是一个字。"她说，"你们汉字的'禁'，上头一个林，底下一个示。但这个写法是变体，把林和示缠到一块儿了，意思是'封死、不能开'。我们苗家老坟的碑上见过这种写法。"
我把残片攥在手里，凉丝丝的，可攥了一会儿忽然开始发烫，烫得我手心火辣辣的疼。我赶紧把它搁地上了，再看掌心——红了一片，跟让火燎过似的。
白爷弯腰捡起来揣进自己褂子兜里："这我替你收着，你毛手毛脚的。"
我没跟他争。反正那棵树的模样我记住了。
"接下来干啥？"我问。
白爷朝石棺努了努嘴："开棺。"
"开棺？你刚不是说有诅咒吗？午时三刻魂飞魄散那个。"
"那是吓唬盗墓贼的。咱仨里头有两个不算贼——她赶尸的，在活人圈外头。你继承了你师父那一拜，棺材里的东西不会动你。"
苗七已经蹲下去撬棺盖另一头了。她拿根银簪插进缝里，手腕一别，嘎嘣一声，棺盖松了条缝。
我过去搭把手，仨人一块使劲。石棺盖比看着轻，挪开的时候利利索索的，连个响都没出。
盖掀开的瞬间，一股热气扑了我一脸，又甜又腻，跟我刚进洞时闻到的一样，浓了十倍。我本能地退了一步，拿袖子捂住鼻子。等热气散了些，我再凑过去一看——
棺材是空的。
跟第一座地宫里那口一样，干干净净，啥也没有。没尸骨没陪葬品，跟刚擦过似的。但棺底嵌着一块青铜板，方方正正的，跟棺材底一般大，上头刻满了符文，一圈一圈绕着，绕到正中心，停在一个凹槽上。
那凹槽的形状，跟我刚才攥过的那块残片一模一样。
白爷把残片掏出来，摁进凹槽里。严丝合缝，"咔哒"一声轻响，跟上了锁似的。
然后棺材底动了。整块青铜板往下一沉，又往旁边一滑，露出一截黑漆漆的台阶。窄得很，只容一个人下，不知道通到哪儿去。
有风从台阶底下吹上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埋了很多年的土腥味。
白爷站在台阶口往底下看了一眼，回头冲我和苗七笑了笑。那笑容在火柴光底下看着不太对劲儿，嘴角扯得太开了，跟之前那个傻了的倒霉蛋有点像。
"第二层，"他说，"到了。钟离老头就是打这儿下去的。底下才是真正的主墓室。"
他头一个往下走。脚踩在台阶上，石阶嘎吱嘎吱响，跟踩在什么活东西的骨头上似的。
我跟在他后头跨进那个洞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苗七一眼。
她站在上头，手里攥着那把蛊虫，虫子在她掌心疯了似的打转。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我几乎没听见，但口型我看清了。她说的是——"底下有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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