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一步踏上墙头。
下一刻,无数幽绿色的鬼火从黑暗里浮现,瞬间缠上了他的身体。他还保持着向前奔跑的姿势,在墙头踉跄跑了几步。扑通一声,整个人直直栽了下来。鬼火摇曳间,隐约能看见一张张年轻姑娘狰狞扭曲的面孔,在火焰中无声嘶吼。
与此同时,老王已经冲到了男人面前。长棍带着破风声,当头砸下。男人只是抬起一只手,便轻轻架住了这一棍。
随后抬脚一踢。老王被踹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才重新站起身。
男人没有继续追击,只是静静看着他。
“你不跑吗?”
老王撑着长棍,缓缓站直身体,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双手重新握住长棍,先行了礼。
“王家枪,向悟境前辈讨教。”
“请不吝赐教。”
男人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你身上没有罪。”
“何苦。”
老王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摆开架势。声音依旧平稳:“请不吝赐教。”
男人看着他,沉默片刻:“会死。”
老王握着长棍的手,没有丝毫动摇。口吐两字:
“无憾。”
男人点了点头,旁边随手拿起一柄长剑。剑锋缓缓出鞘。
“黄泉剑向王家枪。”
“讨教。”
长夜已尽,白玉京逐渐天明
说实话,李三默一直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强迫症。
昨晚那一幕,再加上后来一个人在亭顶发了半天呆,他原本以为自己上床后会翻来覆去睡不着。结果真躺下以后,闻着寝宫里那股淡淡檀香,他几乎没多久就睡过去了。甚至睡得很沉,再睁眼时李三默下意识先松了口气,还以为自己终于回去了。
可下一秒,看见头顶那层熟悉的金色帷帐,他又慢慢沉默下来,叹了一口气
“行吧。”
不过想归想,似乎脑子里多了一部分记忆,只是太琐碎了自己一下也忘记是什么。
帐外已经传来轻微脚步声。显然外面的人一直在等他醒。很快,就有人走到帐前,准备开始昨天那套流程。李三默现在一想到更衣、梳头、跪来跪去就头疼。
他干脆直接坐起来:
“我醒了。”
“赶紧更衣吧。”
“这次别让天君们等了。”
外面的侍从明显愣了一下。过了片刻,才低声提醒:
“陛下,昨日是月初天君朝会。下一次……要到中旬。”
李三默听见这话,差点当场笑出来。那感觉就像学生忽然得知今天停课。他脸上都差点没绷住,好在最后还是忍了回去。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刚醒,脑子还有点糊涂。”
这次时间明显宽裕了许多。李三默甚至还有空坐下来,把那顿效果一流的“仙家健身餐”慢慢吃完。看来昨天确实是自己起晚了。难怪那个年轻侍从能被吓成那样。
想到这里,他倒是想到了几个简单方案,看看昨天的事是不是还有转机。
结果他刚想到一半……
外面已经传来通报声。“老医官,到——”
李三默一听这称呼,下意识就坐直了点。很快,一个灰袍老人被人领了进来。
老人头发已经全白,背也微微有些佝偻,看着不像什么仙风道骨的人物,倒像县医院里快退休的老主任。
他进门以后也没废话。只是低头行了一礼,随后便走上前来。
“陛下。”
李三默琢磨一下,伸出手。老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腕上。
整个寝宫顿时安静下来。李三默原本还以为会出现什么灵光乱闪、金气游走之类的画面。结果什么都没有。那老医官只是闭着眼,安静把脉,偶尔皱皱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睁开眼。
“陛下今日感觉如何?”
李三默认真想了想:“挺好。”
老医官点点头:“确实比之前好很多了。”
他说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长期看病养出来的平稳。
“原来陛下大多时候,只能清醒一刻半刻。”
“后面便又浑浑噩噩,有时甚至几日不认人。如今这样……”
老人停顿了一下。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已经算很好了。”
李三默一下反应过来,不是昨天的行为骗过了其他人。而是他们看见他能正常行动,就已经很开心了。
他算是明白金甲侍卫的心态了,守着个不知道哪天好的病人,确实没必要那么客气。
这个消息就像长了脚,很快传了出去。李三默还在想怎么进行他的计划,就看见侍从搬着一堆书进来,怀里抱着高高一摞玉简与卷册。
哗啦
整整齐齐堆在桌上。李三默看得眼皮一跳。
那侍从低着头,小声道:“这是几位天君给陛下安排的功课。”空气安静了一瞬。李三默低头看了看那堆,快比自己还高的卷宗。
忽然有种熟悉的窒息感。侍从看了看李三默的表情,目光带着点同情:“白莲天君说了,做完先给他看一遍。”
侍从还没有走。只是低着头,从袖里取出一张纸,小心放在桌上。
李三默低头一看,上面就两个字。
“御下”。
字迹清瘦端正,一看就是白莲天君的手笔。李三默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梦回单位了,又要考“申论”了。侍从站在旁边,声音越来越小。
“陛下,还有……”
“这个今日就要交。”
李三默沉默了几秒。忽然有种刚放完假,领导突然通知下午检查材料的熟悉感。他低头又看了眼那两个字。
“御下”
李三默原本还想随便写点“仁德治人”“赏罚有度”之类的套话糊弄过去。才开始琢磨,就想到昨晚上哭的侍从。似乎这个也是个不错的路子。
他只是觉得,这事其实挺没意思。他看看周围,每个东西似乎都不便宜,如果日用接触多,难免失手意外。下面的人本来赔不起,加上出了事,还动不动丢前程。那谁以后还敢做事?最后只能人人自危。
李三默越想越像以前单位里那些破事。下面怕担责,上面怕出事。最后所有人都在糊弄。他想到昨晚的对策——“秦穆公亡马赦民”的典故。
随手抓起了毛笔,蘸在磨好的墨水上。写下了一笔自己感慨的好字:“宽以御下,则人心归附;苛以待人,则众心离散。”
这明显比自己的狗爬体强多了,他看着这句话感觉又回到了单位。
以前领导也喜欢这类题目:《基层管理心得》《如何提高团队凝聚力》《论新时代服务意识》他把“秦穆公亡马赦民”的故事,包装成小时候听到的典故,一并写了进去。
诸侯丢马,百姓分食。按律当罚。可诸侯不但没追究,还让人送酒过去,说吃马肉不喝酒伤身。后来敌军来攻,当年那些人拼死救驾。下面补充“御下之道,不在无罚,而在罚有所度。”
“宫中器物虽贵,然人心更贵。”
“若使人人畏责而不敢行事,则久之,上下皆惧,百事皆废。”
写到了这么多,脑子一想,手也快起来。这些字难免向他的水平看齐。李三默看了一会自己大作,感觉挺熟悉,但少了点什么。他反应过来总觉得这东西味有点熟。像极了以前写的整改报告。
“对,整改意见呢?”
他又拿起笔补了几句:“宫中器物,失手损之,视轻重而罚。”
“内库设款,专项支付此类开销。”
“所有宫中之人含余,月扣薄金名为保险。出宫之日视情逐一奉还。”李三默感觉又有点像条例说明,停了几秒还是继续往下写。
“若仅微损,不误其用者,可酌情薄惩,以儆效尤。”
“屡教不改,再行重责。”
写到最后,他又想起昨天那面铜镜,其边角其实只磕了一点,于是顺手又补了一行。
“昨日侍从、宫女,口头训诫即可。”落笔后李三默低头看着那份东西,越看越觉得,这不像什么帝王心得,倒像以前单位里刚开完会的整改方案。如果是原来单位那个命名就是《仙宫器物损毁责任暂行办法》,写到这里他也有点累了。
“算了,先交上去再说。”
白莲天君一早便坐在案前批阅奏章。案边放着一盏仙茶,香气清而不散,茶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灵雾。他批得很快。朱笔落下,几乎没有停顿。
只是桌上的卷册仍越堆越高,仿佛永远也批不完。侍从将李三默的功课送来时,白莲笔锋才微微一顿。
“这么快?”
他随手接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刚看开头,眉头便稍稍松了些。
笔力倒还在。虽弱了些,终究有旧日底子。可再往后看,白莲手里的茶盏慢慢停住了。他沉默片刻,将茶盏放回案上。
“叫几位先生,还有清璃天君过来。”
没多久,几名老儒便被请进殿内。白莲没有多说,只把卷册递了过去。
几人围着看了片刻,先是点头,随后又低声议论起来。
最后为首那人拱手道:“天君,陛下此文虽不尽雅正,却颇有章法。”
“能由器物损毁而及人心,已是大善。”
旁边一位老儒也捻须笑道:“有宣仁之姿。”
白莲听完,却只是摇了摇头。他伸手点了点后半段。那里的字迹已经明显乱了。前面尚有几分沉稳,后面越写越急,笔锋也开始飘,像是写到兴起,连手腕都顾不上收了。
“前半尚可,后半浮躁。”
“心绪一动,笔意便散。”
他看了几眼,眉头又皱了起来:“难以入目,难以入目。”
几名老儒互相看了看,都忍不住低头笑了笑。白莲重新提笔,在卷尾批下几行字。
“手弱而无力,字如其人。道理尚可,文辞不堪入目。”写完后,他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每日加抄典故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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