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铃音，不像宫铃，倒像风吹幡拂。
片刻后，一个女子缓缓走了进来。她穿得极素。白衣宽袍，赤着双足，腕间挂着一串淡金佛珠。明明生得极美，却让人生不出半点旖念。
有点像庙里供着的玉像活了过来，只是和昨日朝会上不同。今天的她没戴法冠，也没披那身庄严天衣。整个人随意许多。
“白莲天君，你找我？”
屋里几个老儒行礼，白莲天君先把李三默的考卷递了过去。女子接过看了几眼，目光在“宽以御下”那句上停了停。
随后轻轻笑了：“仁。”
白莲这才淡淡点头：“你去处理最合适。”
“昨日受罚那些人，也顺便安抚一下。”
“往年的人，我后面会让内库补些东西过去。”
说到这里他用手指敲了几下桌子，毕竟好的政策，距离落到人身上，还有好几步的距离。女子随手把考卷放下，目光却忽然落到旁边那行批语上。
“每日加抄典故十卷？”
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陛下又不是考状元，你这是在整他？”白莲这次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沉默片刻，才慢慢开口。
“字太差，文也俗。”
女子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笑意反倒更明显了。
“那你还愿意管？”
白莲天君看着窗户景色没有回答。
李三默剩下的时间就在书山卷海中挣扎，很快他的考卷被送了回来。白莲天君没说好或者不好，他看见自己加抄十卷嘴都歪了。
对着侍从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至于处理他相信白莲天君肯定已经有所安排，不然为什么要对自己说字不行、文不达意。
李三默以前在单位没少见这种套路。领导真不想办的时候，往往抓的是原则。开始挑你措辞，反而说明问题不大。于是接下来几天，李三默正式开始了生不如死的学习生活。典故、旧史、法统、九洲地理……
每天睁眼就在看书，看得他头昏眼花。到后面甚至一看见玉简脑袋就疼。直到今天，侍从终于低头说了句：“陛下，今日休沐。”
李三默当场长松了一口气，差点没忍住说句“谢天谢地”。
李三默原本以为，休沐就是真的休沐。至少今天不用看玉简，不用写功课，也不用再被白莲天君隔空挑字。他甚至已经开始琢磨，是不是能去成祖殿旁边那片花园坐坐。
可他不知道的是，很多事从来不会因为他休息就停下来。
另一边，白莲天君正与青阳天君对坐饮茶。窗外竹影轻轻晃动，茶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白莲放下茶盏，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小事。
“你那个徒弟的事，最近闹得不小。”
青阳听见这话，连眉头都懒得抬，只是摆了摆手。
“麻烦。”
“这事可大可小，偏偏搅在一起，又在他身上。”
白莲天君听到这里，没多想便直接说道：
“但偏偏有人不想让它过去。”
青阳天君看着窗外，似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迟疑：
“所以他们是故意往上，甚至要到御前？”
白莲没有立刻回答，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青阳便明白了。他脸上的懒散终于淡了些，正色起来：“这事闹到这么大，有什么好处？”
白莲天君放下茶碗，随口回答：“看仙帝，看你我还有清璃。看病情是否真好，都不是没可能。”
如今李三默虽然恢复了些，可天君之中，仍有人心存疑虑。或者说，有人已经习惯了一个浑浑噩噩的仙帝，并不想看见他真的醒过来。
白莲天君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既然他们要递上来，那就接吧。”
青阳天君看了他一下。白莲天君神色平静：
“正好也让他们看清楚。”
“陛下毕竟还是陛下。”
这话说得很轻。茶室里却安静了一瞬。青阳转头看向窗外竹影，半晌后，才低低叹了一声。
“那我这倒霉徒弟，还真是倒了大霉。”
说到这里，倒霉徒弟陈家老二已经在自己的院子里禁足几天了。
院子不算小。但院外明面上就站着不少人，暗地里可能连墙角都贴着封禁符。
他半躺在院里的藤椅上，在阴影里看着头顶上的太阳。边上的茶早就凉透了，觉得自己像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直到院门被人推开，一个白衣女子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他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妹子。”
赶紧起身凑到姑娘身边，压低声音：
“咱们好歹一起长大的，你偷偷放我跑吧。”
他左右看看说了下半句：
“我总感觉他们这次是真想要我的命。”
女子连头都没抬，把食盒放到桌上：“你敢跑？”
陈家老二叹了口气：“问题我现在不跑，感觉也快没了。”
女子抬头仔细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陈家二哥哥。”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多少人想砍你？”
陈家老二动作一顿，女子慢悠悠继续道：
“你哥投敌。”
“你弟弟疑似投敌。”
“你自己是一夜重改风云册，听说有几个赌坊老板当场气吐血。”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如果不是镇狱司先发话把你扣下，又靠着司里那位认法不认人的疯劲把外面人吓住。”
“你还有脑袋在这喝茶？”
陈家老二听到这里像泄气的皮球，女子把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继续调侃：“对，先吃点东西，你现在没了，外面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呢。”
陈家老二听到这话，气愤地拿起筷子戳在馒头上，嘴里嘀咕着不知道是在骂谁。女子看他吃饭，脸上笑意更盛了。
“原来风云百人，你是一百零一。你哥这五十一跑，你就是一百。”
“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踩着你上位。”
“要不，你还是出门试试？”
正在吃饭的陈家老二停下筷子，想到什么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女子看着他那副模样，又忽然眯起眼。
“还有件事，你别跟我装。”
“你那第一百零一，到底怎么考出来的？”
陈二原本还在吃着菜。听见这话，动作顿时停了。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叹了口气。
“老祖母管得严。太差了，说不过去。太好了，又容易遭人眼。”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摇头：“第一百零一多舒服啊，既够得上天君弟子的脸面，又不用真去当天才。这十年一过又是新的排名了。”
“结果我哥突然发疯……”他放下筷子，郁闷地把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现在全完了。”
女子听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这家伙可能真是九洲这几百年来最出名的一百零一。甚至很多人不知道这一届第一是谁。
看着他继续吃饭，显然白衣女子放心了不少。随口说了句：
“对了。你这次这一百名，过于风光了。”
“清璃天君那个从不吭声，一心闭关的小龙女徒弟。”
“我那位心高气傲，见不得人好的姐姐。”
“还有其他几个底蕴深厚的世家。嘴上不说，心里估计都快恨死你了。”
陈家老二听到这话明显有点吓到了，连忙伸手想拉一下她袖子。
“不是，妹子……”
女子却像早有预料一般，轻轻往后退了半步。动作不大，却刚好避开。随后才抬眼看着他，似笑非笑。
“陈家二哥，男女授受不亲。”
“你这些手段，还是留着哄你那些青楼红颜知己吧。”
说完，她还略微往旁边站了站，那模样是离着近了带着嫌弃。陈二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整个院子安静了一下。
过了会儿，才低声说了句：
“林大哥还在就好了。”
“有他在，还争什么风云百人榜。”
女子没接话，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缓缓走了出去，院门重新关上。
关门前说了一句：“下午青阳天君来，你别张口瞎说。”
风吹过树梢，院子里安静下来，又剩他一个人孤独的坐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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