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卫二（欧罗巴），"新伦敦"聚落，地下第七层维生区。
苏菲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生铁管道上，闭上眼睛。
寂静中，整个世界都在说话。
水泵在远处低频喘息，像个肺病晚期的老人；电力传输线嗡嗡作响,那是七百伏电流穿过劣质铜线时发出的哀鸣;而在这些粗重的噪音底下,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像针刺一样的尖锐异响——三号氧气循环机的轴承正在过度磨损。
再撑不过十二小时,它就会彻底卡死。
"苏菲!还没搞定吗?配额调整马上就要生效了!"
对讲机里传来工头哈里斯粗重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像拉破风箱。在欧罗巴这种鬼地方,呼吸声越大,代表你交的"大气维持税"越多。像哈里斯这种一米九、一百二十公斤的体型,每个月工资的一半都变成了二氧化碳排泄费——按联邦法规,你呼出的每一口废气都要付钱处理。
"三秒。"苏菲平静地回答。
她纤细的手指精准地卡进扭矩扳手的凹槽,手腕一沉,猛地向左掰动。
咔哒——嘶——!
一股混杂着铁锈味、化学干燥剂味道和淡淡臭氧气息的冷风从阀门里喷涌而出。苏菲下意识地张开嘴,贪婪地吸了一小口,肺部立刻传来一阵针刺般的疼痛——空气太干燥了,而且氧浓度明显低于标准值,就像在吸沙漠里晒干的破布。
她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那块廉价到连触屏都不流畅的旧终端:
【环境氧浓度:18.1%】
(警告:低于联邦标准21%)
【今日配额剩余:110秒】
一百一十秒。
换算成正常人能理解的单位,就是不到两分钟的自由呼吸时间。超过这个限额,她就得切换成"节能模式"——戴上那个臭烘烘的循环面罩,用自己肺里呼出的废气再吸一遍,直到二氧化碳浓度高到让人头晕目眩为止。
"好了。"苏菲收起工具,正准备撤手,却在那浑浊的气流中摸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是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银色金属片,卡在循环机阀门的缝隙里。
苏菲的动作停住了。
她把那东西小心翼翼地从缝隙里抠出来,凑到头顶那盏昏黄的应急灯下仔细端详。金属片的做工极其精良,边缘有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刻线条,表面抛光得像镜子一样——这绝不是"新伦敦"这种用废铁和太空垃圾焊出来的破烂地方能生产出的零件。
更重要的是,在金属片的内侧,她看到了一个被刻意磨掉了一半的标志。
那是一个齿轮。
红色的齿轮。
火星共和国的标志。
苏菲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不自觉地停了一拍。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火星零件出现在地球联邦严密控制的木卫二氧气站里,这他妈意味着什么?
是火星在搞破坏?
还是有人在私通火星?
或者更糟——这是某种即将到来的"大事件"的前兆?
苏菲的大脑飞速运转,但还没等她理出头绪,一阵巨大的轰鸣声突然从头顶深处传来,震得整个管廊都在嗡嗡作响。
那是"新伦敦"的穹顶舱门在开启。
每天这个时候,来自地球联邦的补给舰会准时降落,带走欧罗巴开采的高能冰矿——那些价值连城、能直接转化为核聚变燃料的纯净水冰——然后施舍一般地留下一点点可怜的、被稀释过三次的压缩空气。
"苏菲,快出来!我们要去码头卸货,那帮地球大爷说这次的汇率又变了。"哈里斯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种绝望的愤怒,"妈的,他们要把我们的配额再砍掉0.5%。"
0.5%。
苏菲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在纸面上,这只是那些坐在日内瓦或凡尔赛宫里的外交官们随手涂掉的一个小数点。
但在木卫二,在这个鬼地方,这意味着有五百个像她弟弟那样的"肺弱者",会在这个寒冷的睡眠周期里,因为二氧化碳中毒再也醒不过来。
五百条人命。
换算成地球人能理解的单位,就是一份午餐会上的咖啡钱。
"0.5%……"苏菲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把那枚火星零件塞进胸口的内袋里。
她走出幽暗的管廊,穿过一道又一道锈迹斑斑的气密门,最后站在了"新伦敦"最大的观景窗前。
那是一整面用有机玻璃和废弃飞船舷窗拼凑出来的巨大透明墙,透过它,可以看到外面那个地狱般的世界。
木卫二的地表是一片死寂的冰原。
厚达数十公里的冰层覆盖着这颗卫星,表面遍布着巨大的裂痕和隆起的冰脊,像是某个巨人用指甲在白纸上随手划出的伤疤。而在这片惨白色的荒原上空,悬挂着一个让人窒息的庞然大物——
木星。
那颗气态巨行星盘踞在天空中,占据了整整三分之一的视野。它那标志性的大红斑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死死盯着这颗渺小的卫星,不断倾泻下足以致人死地的辐射光芒。如果没有冰层的保护,没有地下城的铅墙,人类在这里连三秒钟都活不了。
而就在这片地狱般的背景前,一艘涂装华丽、优雅如天鹅般的飞船正顶着致命的引力和辐射,缓缓降落。
那是地球联邦的补给舰。
它的船体是纯白色的,表面镀着一层反光涂层,在木星的辉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昂贵的珍珠。舰身侧面喷涂着巨大的蓝色地球标志,下面用五种语言写着同一句话:
"为了人类文明的永续繁荣。"
苏菲盯着那艘船,眼神冰冷。
那是权力的象征。
地球拥有引力,拥有海洋,拥有厚厚的大气层,拥有蓝天白云和可以随便呼吸的空气。
而生活在井底的人,连呼吸都是负债。
"姐姐!"
一个瘦小的黑影突然从阴影里蹿出来,一头撞进苏菲怀里。
那是她唯一的亲人——弟弟小阿尔。
他才十二岁,但看起来像八岁的孩子。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缺氧让他发育迟缓,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肋骨在薄薄的防护服下清晰可见,每一根都能数出来。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空掉的便携氧气罐,那是他今天的最后一点存货——配额用完了,接下来的十六个小时,他只能靠循环面罩续命。
"今天的空气……闻起来有点苦。"小阿尔小声说,眼神里透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恐惧,"姐,是不是又要降配额了?"
苏菲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头发又干又硬,像枯草一样,这是长期缺水的症状。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传来的细微颤抖——那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断绝"的深层恐惧。
在木卫二长大的孩子,第一个学会的词不是"妈妈",而是"配额不足"。
"别怕。"苏菲轻声说,把小阿尔揽进怀里,用体温温暖他冰冷的身体,"姐姐会想办法的。"
她再次摸了一下内袋里那个带有火星标志的零件。
如果地球不再提供呼吸,那么这块来自火星的废铁,会不会是某种生存的另一种可能?
尽管她知道,火星的"红色齿轮"从来不代表慈善,只代表更高效的压榨。
但在溺水的人眼里,哪怕是一根稻草,也值得抓住。
远方的广播突然响起,冰冷的合成音在整个地下城回荡:
【当前系统熵值偏移量:0.0001%。自动平衡程序已启动。请全体带星联盟成员继续履行劳动契约,为了文明的存续。】
"为了文明的存续。"苏菲低声重复着这句口号,吐出一口白色的哈气。
空气变冷了。
不是因为温度下降,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改变。
她抬起头,透过那面巨大的观景窗,看着那艘华丽的地球补给舰缓缓打开货仓门。一队队全副武装的联邦士兵从舱门里鱼贯而出,他们穿着崭新的动力装甲,头盔的面罩反射着木星的辉光,看不见脸,只能看见冰冷的金属和武器。
第一颗火星塞已经点燃。
而地球的贵族们,甚至还没察觉到气压的波动。
苏菲握紧了怀里弟弟瘦小的身体,眼神望向那片冰冷的宇宙深处——
在那里,火星正在悄悄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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