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
"在真空中,一旦物体获得了动量,除非撞上阻碍,否则它永远不会停止。"
"仇恨也是一样。"
第十章:被遗弃的矿坑
时间:木卫二逃亡事件48小时后
地点:小行星带核心枢纽·灶神星(Vesta),"锈蚀集市"区
这里不对劲。
这是苏菲踏上灶神星的第一感觉。
如果说木卫二是一个冰冷的深海潜水钟——封闭、压抑、随时可能崩溃——那么灶神星就是一个巨大的、疯狂旋转的蜂巢。
作为小行星带最大的中转站,这里本应充斥着各种声音:
货运飞船引擎的轰鸣。
黑市商人的叫卖声。
矿工们醉醺醺的歌声。
廉价酒精挥发的刺鼻味道。
以及那种独属于自由港的、混乱的、充满活力的喧嚣。
但现在,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苏菲穿着一件大得离谱的二手防辐射斗篷——那是老莫在黑市上用最后一点积蓄买的,布料粗糙,到处都是补丁,但至少能遮住她那张已经被通缉的脸。
她把小阿尔藏在胸口,弟弟的身体还很虚弱,蜷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这里的重力极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控制蹬地力量,否则整个人就会像气球一样飘起来,在空中做无助的挣扎。
苏菲跟在老莫身后,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一跳一跳地前进。
"老莫大叔。"
苏菲拉了拉前面那件破旧的宇航服,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头顶。"
老莫抬起头。
在巨大的透明穹顶之外,原本繁忙的景象消失了。
那些来来往往的货船不见了。
那些在轨道上巡逻的安保艇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正在进行紧急规避机动的舰队。
那不是商船队。
那是地球联邦驻守灶神星的第三巡逻分队。
那些涂着蓝白徽记、印着联邦国旗的战舰,正在全速开启矢量引擎,像躲避瘟疫一样逃离这片空域。主推进器喷出长长的蓝色尾焰,在黑暗的太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它们在逃。
拼命地逃。
"他们……在撤退?"
老莫停下脚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联邦不是说要在这里建立'联合检疫区'吗?他们走了,谁来维持治安?谁来保护我们?"
"或许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苏菲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闪过一丝可怕的明悟。
她想起了林赛。
想起了那个总是挂着优雅微笑、在凡尔赛宫喝红茶的男人。
那个男人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如果地球军队撤走了——
如果他们放弃了灶神星这个战略要地——
那就意味着,即将发生的事情,比维持治安更有价值。
他们走进了"锈蚀集市"。
这是灶神星最大的黑市交易区,建在一个巨大的废弃矿坑里,四周都是锈迹斑斑的金属壁,头顶是一层透明的有机玻璃穹顶。
恐慌就像某种高传染性的病毒,已经在这里蔓延开来。
平日里堆满合成营养膏和再生净化水的摊位,现在空空如也,货架被推倒,货物被抢劫一空。
所有人都围在几个售卖武器的黑市商人周围,争先恐后地挥舞着手里的信用芯片或者以物易物的货物。
"一支老式动能步枪要三个能量块?你疯了?昨天才一个!"
一个满脸胡须的矿工愤怒地挥舞着拳头,脖子上的血管都爆了出来。
"嫌贵别买!"
独眼龙商人头也不抬,正忙着给一把沉重的导轨炮打包——那玩意儿在低重力环境下能轻松打穿十厘米厚的装甲板:
"最新消息,地球佬跑光了!再过半小时,你手里的联邦信用点就是废纸!现在只有手里有枪的人才说了算!"
"放屁!我这是合法货币——"
"合法?"
独眼龙冷笑一声:
"等火星人的轨道炮落下来,你拿着这堆数字去跟阎王爷讲合法!"
人群爆发出混乱的争吵声。
有人开始抢夺武器。
有人拔出刀子。
有人举起拳头。
苏菲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终于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巨大的、精心设计的捕鼠笼。
林赛和雷神联手,把他们这群渴望反抗的"尘民"——那些被压迫太久、被剥削太深、终于忍无可忍的人——全部赶到了这里。
然后,地球撤掉了盖子。
准备让火星进来点火。
把他们全部烧死。
"老莫,快走!"
苏菲一把抓住老莫的手臂,声音急促:
"我们不能去广播塔了!那是死地!这整个地方都是陷阱!"
"什么?"
老莫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他转过头,看着苏菲那张苍白的脸:
"你在说什么?广播塔是我们的目标,我们要在那里向全太阳系——"
滋啦——轰!!!
巨大的撕裂声从头顶传来。
集市上方的透明穹顶——那层保护着数万人免受真空侵害的最后屏障——突然被什么东西高速贯穿了。
有机玻璃像蜘蛛网一样裂开,无数碎片在低重力下缓缓飘落,在应急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警报声凄厉地响起。
嘟——嘟——嘟——
红色的应急灯光开始疯狂闪烁,整个集市陷入了一片血红色的地狱景象。
空气开始泄漏。
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突然的窒息,而是一种渐进的、让人绝望的稀薄。
耳膜开始疼痛。
呼吸变得困难。
空气迅速流失引发的狂风瞬间卷起了一切没有固定的东西——
货物、桌椅、工具、甚至人。
一个没来得及抓住固定点的商人被气流卷起,像风筝一样飘向空中,疯狂挥舞着手臂,发出无声的尖叫。
苏菲抬头望去。
在那迅速扩大的破洞中,在那片冰冷的星空背景下——
十几道暗红色的流星正拖着长长的尾焰,以一种极其野蛮、完全不顾及减速的姿态砸向地面。
那不是陨石。
那是火星共和国的"地狱火"级轨道突击艇。
每一艘都有三十吨重,装甲厚达五十厘米,搭载着全副武装的突击小队。
它们不是来占领的。
它们不是来谈判的。
雷神将军根本没打算进行什么"外科手术式打击"。
他来这里,是为了把整个灶神星变成一座坟墓。
"敌袭!快穿好防护服!"
老莫大吼一声,一把将苏菲按倒在一个废弃的集装箱后面。
轰!
轰!
轰!
突击艇像铁锤砸碎核桃一样,一艘接一艘地撞入集市。
它们没有减速。
它们没有悬停。
它们就这么直直地砸下来,用纯粹的动能和重量碾碎一切挡路的东西。
巨大的冲击波在低重力环境下掀起了漫天的金属风暴。
货柜被掀翻,在空中翻滚。
支撑柱被撞断,像筷子一样折断。
那些没来得及固定身体的人——
像破碎的布娃娃一样被气浪抛向空中,在缓慢的、近乎优美的抛物线中翻滚,然后撞上锋利的建筑边缘。
鲜血在低重力下不会流淌,而是漂浮。
无数红色的血珠像玛瑙、像珍珠一样在空中漂浮,凝结成完美的球体,在应急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泽。
这就是太空时代的巷战——
没有掩体是安全的,因为威胁可能来自于上下左右任何一个方向。
没有地面可以依靠,因为你随时可能飘起来,变成一个只会做匀速直线运动的活靶子。
舱门爆开。
嘭!嘭!嘭!
一群穿着重型哑光碳灰色外骨骼的火星突击兵从突击艇里跳了出来。
他们的装甲厚重、棱角分明,每一个关节都在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机械嗡鸣声。头盔上的红色光点像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猎物。
他们的动作在低重力下显得有些迟缓笨拙——装甲太重了,推进器必须不断调整姿态才能保持平衡。
但每一次举枪射击,都在空中留下一道笔直的死亡光束。
哒哒哒哒!
大口径动能弹在集市里横扫。
没有瞄准。
不需要瞄准。
只要朝着人多的地方扫射就够了。
一个试图逃跑的矿工被子弹击中,整个胸腔爆开,内脏和血液像礼花一样在空中绽放。
一个举着扳手试图反抗的老人被等离子刀从肩膀切到腰部,身体缓缓分成两半,在空中缓缓旋转。
"在那边!扫描到高价值目标信号!"
一名肩章上有三道杠纹的火星队长指向苏菲藏身的方向。
他头盔内置的生命探测仪上,苏菲的数据终端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醒目——那是木卫二事件中用来发送真相的设备,现在成了她最致命的标记。
"清理干净。一个不留。"
队长冷冷地说。
哒哒哒哒哒!!!
一串大口径动能弹打在集装箱上,火花四溅,金属被撕开巨大的裂口,边缘烧得通红。
在接近真空的环境下,枪声听起来沉闷而遥远,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但子弹撕裂肉体的声音却无比清晰。
老莫猛地站起身。
他举起手里那把还在漏气、用胶带勉强粘合的老式***,对着火星士兵的方向疯狂扫射:
"快带孩子走!去维护通道!快!"
"老莫!"
苏菲还没来得及伸出手——
就看到一发精准的点射击穿了老莫的胸甲。
那是一发钨芯***,专门设计用来穿透装甲。
它在老莫的胸口留下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老莫的身体在低重力下缓缓向后飘去。
他的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红色的血珠像玛瑙一样从伤口漂浮出来,在空中凝结成完美的球体,缓缓旋转。
老莫的眼神渐渐失去焦距。
他的手松开了枪。
枪在空中缓缓飘浮,旋转,像是在跳一支诡异的舞蹈。
"该死!"
苏菲的眼眶红了,眼泪夺眶而出,在失重环境下变成小小的水珠,漂浮在她面前。
但她没有时间悲伤。
在物理定律面前,悲伤是最无用的情绪。
她抱紧怀里吓呆了的小阿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必须活下去。
她必须让阿尔活下去。
苏菲利用反作用力,猛地蹬向侧面的墙壁。
她在空中翻滚着,身体像陀螺一样旋转,躲过几发擦身而过的子弹——她能感觉到子弹带起的气流掠过皮肤,灼热得像烙铁。
这不是她熟悉的地面战斗。
在地面上,你可以奔跑、躲避、翻滚。
但在这里,在低重力环境下,只要双脚离地,你就是个只会做匀速直线运动的活靶子。
你不能改变方向。
你不能加速或减速。
你只能像一颗子弹一样,沿着既定的轨迹飞行,祈祷不要撞上什么东西。
一名火星士兵发现了她。
他启动了背部的小型推进器,喷出一股蓝色的火焰,像一只钢铁秃鹫一样向她扑来。
"目标锁定。准备击毙。"
士兵冰冷的机械音通过外放传出,在稀薄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举起手里的重型轨道步枪,红色的瞄准激光打在苏菲的额头上。
苏菲落在一个巨大的工业液压机旁边。
她看着扑过来的敌人,看着那把即将开火的枪,看着那道红色的死亡激光。
大脑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飞速运转。
她不是战士。
她没受过军事训练。
她打不过这些武装到牙齿的杀人机器。
但她是整个太阳系最好的底层修理工。
她在木卫二的管道里爬了十年。
她修过三千台机器,她知道每一种设备的弱点。
她一眼就看到了液压机旁边那根手腕粗细的高压输油管。
在刚才的轰炸中,连接管壁的固定栓已经松动了,正在微微震动,不断渗出黑色的液压油。
压力表显示:350 bar(350个大气压)。
苏菲的眼神亮了。
在火星士兵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
苏菲抽出腰间的多功能扳手,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那根油管的连接阀。
砰!!!
几百个大气压的工业液压油像一条愤怒的黑龙喷涌而出。
在低重力环境下,这股巨大的反冲力让那根断裂的金属油管变成了一条疯狂甩动的钢铁巨鞭。
它在空中横扫,带着恐怖的动能,像一条狂暴的巨蟒。
"什么——"
那名火星士兵根本来不及躲避。
他直接被这条金属巨鞭抽中了侧腰。
咔嚓——嘭!!!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扭曲声和电路短路的爆裂声,那台价值五百万信用点的重型外骨骼在巨大的动能撞击下——
变形。
解体。
装甲板像纸片一样撕裂,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躯体。
士兵像一颗失控的炮弹,被狠狠地抽飞出去,撞穿了一面金属墙,砸进了对面的废墟中,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埃。
再也没了动静。
苏菲大口喘着气,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液压油。
还有一些红色的血迹。
她杀人了。
用物理学杀的。
这不是第一次——在木卫二的时候,她也用泄压阀击退过火星特工。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她清楚地看见了那个士兵的死亡。
看见了装甲被撕裂。
看见了血液喷涌。
看见了生命的终结。
"姐姐……我们怎么办?"
小阿尔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声音小得像蚊子,眼睛里全是恐惧。
苏菲抬起头,看着头顶破洞外那片冰冷的星空,以及源源不断涌入的火星杀戮机器。
更多的突击艇正在降落。
更多的士兵正在展开。
更多的子弹正在飞舞。
"我们不逃了,阿尔。"
苏菲的声音很轻,但无比坚定。
她弯下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那把老莫的***。
枪很重,很粗糙,扳机都有些松动,保险栓锈得几乎拧不动。
她还不知道怎么打开保险。
她甚至不知道怎么瞄准。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逃了。
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逆来顺受的麻木消失了。
那种只想活下去的卑微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金刚石一样坚硬、冰冷、锋利的光芒。
"既然他们把这里变成了地狱——"
苏菲看着那些在集市里屠杀的火星士兵,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我们就在地狱里做生意。"
她转身,钻进了错综复杂的地下维护管网。
那是灶神星的血管系统——数以千计的管道、通风井、电缆槽、废料通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
火星士兵的重型装甲在这里会成为累赘。
但苏菲在这里,就像鱼回到了水里。
灶神星的巷战,才刚刚开始。
而掌握了"环境与动量"这门手艺的苏菲,将会成为这片废墟中最致命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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