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非比推开王大虎办公室的门,烟味先扑了出来,厚得能撞人。
王大虎背对着门,面朝落地窗。椅子转过来时,他手里夹的烟灰积了老长一截,颤巍巍的。他没看安非比,先咳了一声,痰音很重。“来了?”
安非比把门带上。空调冷气开得足,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走到办公桌前,他没坐。桌上摊着文件,最上面那份红头标题刺眼 ——“组织架构优化方案”。王大虎转过来,深灰衬衫领口松着,能看见里头金链子的反光。头发梳得油,就是鬓角那儿有几根白的没染干净,支棱着。
“坐。” 王大虎把烟按在水晶烟灰缸里。缸底积了层灰白的烟蒂。
椅子是真皮的,安非比坐下去,皮面咝地响了一声,像漏气。
王大虎从抽屉里摸出个文件夹,慢吞吞地翻。指甲修得齐,就是边儿让烟熏黄了。“非比啊,” 他眼睛还粘在纸上,“来公司几年了?”
“九年零四个月。”
“哦,想起来了,咱俩同一年来的。” 王大虎重复一遍,像在咂摸这个数,“不短了。”
他合上文件夹,往后一靠。椅子嘎吱响。
“公司最近的情况,你也知道。” 王大虎两手交叉搭在肚子上,“AI 这波,来得猛。现在各家都在收,咱们也不能例外。”
安非比没吭声。他盯着桌上那个铜貔貅,张着嘴,冲着门口。都说招财。
“上个月董事会开了会,” 王大虎接着说,调子平得像念稿,“决定对部分业务线进行优化。你们算法组,在范围内。”
他顿了顿,瞅安非比的脸。
安非比脸上没东西。他就坐着,背挺直,两手搁膝盖上。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把他额前几缕头发吹得晃。
“优化是啥意思,你明白吧?” 王大虎问。
“裁员。”
“哎,别说得这么难听。” 王大虎摆摆手,“是组织优化,人员结构调整。公司给补偿,N+3,按顶格给。”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是离职协议模板。安非比的名字、工号、入职日期都填好了。就补偿金额那栏空着。
“你看看,” 王大虎说,“没问题就签。下周不用来了。”
安非比拿起那张纸。
A4 纸,打印墨迹有点淡,像打印机该换墨盒了。他一行行往下看,看到最后条款里一行小字:“乙方确认,本协议系双方协商一致达成,不存在任何胁迫、欺诈情形。”
他把纸放下。
“我上个季度绩效是 B。”
“B 也是中下。” 王大虎接得很快,“优化名单是按综合评估排的。你年龄、薪资、还有…… 往后的发展潜力,都在评估里头。”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钉在安非比脸上,像在等什么动静。
安非比沉默了几秒。
“王大虎,” 他没叫王总,“九年前,咱俩一块进公司 —— 你面试那会儿,连梯度下降都讲不利索,是我通宵给你改的答辩 PPT。”
王大虎腮帮子抽了一下。
“这九年,我踏踏实实守了九年。加班、攻坚、兜底,没掉过链子。去年‘双十一’系统崩了,是谁七十二小时没合眼把服务器捞回来的?是我。” 安非比声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死,“现在公司要优化,我认。可规矩是,名单得公示,得走工会审议。你这张纸,不合规。”
办公室里静了。
就剩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像有虫子在撞。
王大虎盯着安非比,看了得有十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慢,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让烟熏黄的牙。
“非比啊非比,” 他摇摇头,“你还是这么…… 轴。不懂变通,不懂人情世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窗外对面楼顶,广告牌正在换画面,几个工人吊在安全绳上,晃悠悠的。
“规矩是人定的。” 王大虎说,声音从玻璃上弹回来,带着回音,“现在公司的规矩就是,名单定了,流程走了,高层字签了。你签,拿钱走人。不签……”
他转过来。
“不签,公司也有法子让你走。到那时候,补偿可没这么多了。而且,” 他走回桌前,两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压,“你在行业里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三十五岁被优化,还闹得不痛快,往后哪家公司敢要你?”
安非比看着王大虎撑在桌上的手。
手背上青筋鼓着,指关节发白。他在使劲。
“你威胁我。” 安非比说。
“我帮你盘算利弊。” 王大虎直起身,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没点,就夹在指头间转,“非比,共事这么多年,我也不想闹太僵。可你得明白,这世道,有时候得认。”
他走到安非比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手很沉。
“想想家里。” 王大虎压低声,“听说你妈要做手术?费用不小吧。还有你儿子,明年该上小学了?有没有对口的学区?这些,都得用钱。”
安非比肩膀上的肉绷紧了。
“你查我?” 他问。
“关心同事。” 王大虎退回去,把烟点上,吸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我是为你好。”
安非比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啦一声。
“协议我拿走。” 他说,“三天后给你回话。”
“一天。” 王大虎说,“明儿下午五点前,我要看见签字。”
安非比没接话。他拿起那张纸,对折两下,塞进裤子后兜。纸角硬,硌肉。
他转身往门口走。
手碰到门把时,王大虎在身后开口:“非比。”
安非比停住。
“别想着去找 VP。” 王大虎声音里带着笑,“优化名单,大老板签过字了。”
安非比拉开门。
走廊灯亮得晃眼。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咔哒一声,脆生生的,像什么东西断了。
电梯间,他按下行键。
电梯从地下车库往上爬,慢。他靠墙上,墙是冰的,凉意透衬衫渗进来。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
母亲:“非比,医院催费了。”
张淇发来一条:“几点?”,随即撤回。
房东:“下个月涨 800 房租,先跟你说声。”
电梯到了。
门开,里头站着几个年轻同事,抱着笔记本,正说笑。看见安非比,笑声停了停。他们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地方。
安非比走进去。
电梯往下沉,失重感让胃里一翻。他看着楼层数跳,28、27、26…… 像倒计时。
旁边一个女孩小声对同伴说:“听说算法组要裁一半…… 太吓人了。”
同伴碰了碰她胳膊。
电梯里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声音。
一楼,门开。安非比第一个走出去。大厅里人来人往,前台在接电话,保安在溜达,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就他不一样了。
旋转门转出去,热浪轰地扑上来。六月的上海,下午四点的太阳毒,照脸上像针扎。
他站路边,摸烟盒。里头就剩最后一根了。叼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烟吸进去,呛得他咳了两声。
手机又震。张淇。
他接起来。
“你到底回不回来吃饭?” 张淇声音冲。
安非比看着街对面。
商场外墙上挂着巨幅广告,是某个新出的手机,广告语写:“AI 改变生活”。
烟灰掉手背上,烫了一下。
“这就回。” 他说。
挂了电话,他把烟抽完,烟蒂扔垃圾桶。然后掏出那张离职协议,展开。
纸让折出了深印子,像道疤。
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兜里。
纸角硌肉的地方,他能感觉到它正狠狠地往里顶。
他想起那四个同样让王大虎坑了的老同事。想起他们私下聚着,苦笑着说:“咱们这些老实搞技术的,到头来还不如会拍马屁的。”
想起母亲被骗时那双绝望的眼。
想起儿子问他 “爸爸,你为啥不开心” 时那张小脸。
手机又震了一下。母亲:“非比,别太为难自己,妈这病不治也行……”
安非比盯着那条消息,眼眶猛地一热。
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把手机塞回口袋。
转身,朝地铁站走。
兜里那张裁员协议发烫。
烫得像团火,烧着他,也许,能烧出一条他从前没想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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