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安非比又推开了王大虎办公室的门。
这次没烟味。桌上摆了杯冒热气的咖啡,旁边一摞文件厚得能当砖。王大虎抬了抬眼皮,没吭声。
安非比坐下。
“想好了?” 王大虎端起咖啡,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想好了。” 安非比从包里拿出个 U 盘放桌上,“这是我三年的工作数据。所有项目代码、算法模型、上线效果、业务收益,全在里面。按公司规定,年度绩效评估得以数据为准。”
王大虎盯着那个 U 盘 —— 黑的,金属壳,边角都磨亮了。
他放下杯子,笑了。
“非比啊,” 他摇摇头,“你还是没明白。”
拉开抽屉,他扔过来另一份文件。
绩效评估表。安非比名字在第一个。评分栏填着 “D”,最低档。下面打印的评语:
“该员工技术能力尚可,但团队协作意识差,沟通能力不足,多次在项目关键节点与同事发生冲突,影响项目进度。且缺乏创新思维,长期依赖老旧算法框架,无法适应公司业务快速发展需求。”
安非比看完,抬起头。
“谁写的?” 他问。
“我。” 王大虎说,“作为你直属上级,我有权评估你表现。”
“团队协作差?” 安非比声很平,“去年 Q3 推荐系统重构,我带着三个新人做,项目提前两周上线。沟通能力不足?上个月和产品部需求评审,我一个人顶了三小时,把技术方案讲透。”
他顿了顿。
“至于创新思维,” 他又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是打印的邮件截图,“这是去年我发给你的邮件,提了三个算法优化方向,你回我‘先放着,不急’。现在这三个方向,竞品已经上了俩。”
王大虎脸上的笑淡了。
他拿起那张纸,扫一眼,随手扔到一边。
“邮件说明不了什么。” 他说,“公司要的是结果,不是想法。你的项目,有几个真给公司带来突破性增长?没有吧。”
“有。” 安非比声陡然提了半度,“去年双十一流量预测模型,误差率比前年降了 40%,省下服务器成本三百万 —— 这是财务部核算数据,我 U 盘里有原始邮件和财务确认函。”
他把 U 盘里的文件投影到办公室电视屏上。白底黑字的财务报告清清楚楚:项目负责人安非比,成本节约额 3,127,500 元,VP 签过字。
“还有,” 安非比继续翻页,“前年‘618’的智能库存模型,减少滞销货值八百二十万;去年‘双十二’的用户画像系统,提升转化率 17.3%—— 这些都在财报辅助数据里,要我一页页放给你看么?”
王大虎不说话了。
他盯着投影屏,脸色从白转青。办公室里空调还是那么低,但安非比感觉后背开始冒汗,衬衫贴皮肤上,黏糊糊的。
“安非比,” 王大虎开口,声压得低,“咱俩一块入职的,我清楚你能力,我也想留你。可这是公司的决定,我实在没辙。其实我也帮你说过不少好话,就是最终没通过。”
“是吗?” 安非比直视他眼睛,“你这分明是打击报复 —— 就因为我去年拒了你小舅子那个违规项目的技术背书?”
王大虎走回桌前,两手撑着桌面,身子往前压。
“我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他说,“别总把别人往坏处想。”
安非比看着他:“是吗?”
王大虎笑了,笑得很怪,“我很同情你,不知还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他直起身,从抽屉又摸出根烟,这次点了,深吸一口。
安非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干,发不出声。
王大虎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客套话不多说,我实话实说,不跟你开玩笑了。”
安非比拿起文件。
是封 “不推荐信”。抬头是几家头部公司的 HR 邮箱,内容大意:安非比此人技术尚可,但人品有亏,团队协作极差,建议慎重录用。
落款是王大虎签名,还盖了部门章。
“这封信,” 王大虎说,“我已经发给你投过简历的三家公司了。剩下的,你要是还不老实,我也会发。”
安非比看着那封信,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头。
“你这是诽谤。” 他说,声有点哑。
“你去告啊。” 王大虎笑了,“看法院信你的,还是信我的。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人脉比你想象的多。我说你不行,你就是不行。”
他把信推过来。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王大虎说,“第一,签了离职协议,拿钱走人,我保证这封信不会再发。第二,继续耗,耗到公司强制辞退你,补偿金减半,这封信会出现在所有你能想到的公司 HR 邮箱里。”
他看了看表。
“给你五分钟。”
“你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实在卑鄙。” 安非比声冷得像冰。
他没动。看着那封 “不推荐信”,纸上的字像蚂蚁在爬。他想起昨天母亲催费的微信,想起张淇的质问,想起儿子兴趣班缴费通知 —— 每月三千八,下周一截止。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画面:九年前刚入职,王大虎拍他肩膀说 “咱们是好兄弟,一定互帮互助”;第一次独立带项目通宵后,王大虎给他买早餐;几年前母亲住院,王大虎让行政部送果篮。
昔日那点情分,早磨没了。
“想好了吗?” 王大虎问。
安非比伸手,拿起那封 “不推荐信”。
纸很轻,但感觉沉。
他看了三秒,然后,慢慢把信撕了。
从中间撕开,撕成两半,再撕,撕成四半。纸屑落在桌面上,像雪。
王大虎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安非比,” 他声冷得像冰,“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安非比站起来,把撕碎的纸屑拢在一起,推回王大虎面前,“我不签。”
他顿了顿,身子前倾,几乎和王大虎脸对着脸。
“你要发信,随你。要强制辞退,也随你。但我不会自己走。按劳动法,公司单方面解除合同,得举证我严重违纪。你拿得出证据吗?”
王大虎盯着他,眼睛眯了起来。
“绩效 D 就是证据。” 他说。
“绩效评估需要本人签字确认。” 安非比说,“我没签。而且,我有充分证据证明评估不公。需要我现在就去找 HR,找工会,找 VP 吗?”
他往前一步,手撑在桌面上。
“王大虎,” 他压低声,每个字都砸得实,“你那些灰色收入,真以为没人知道?你小舅子那个外包项目,合同价一千二百万,实际成本不到七百万 —— 差价进了谁口袋?你朋友那批服务器采购,型号虚标、价格翻倍,回扣吃了多少?”
王大虎脸色瞬间惨白。
“你胡说什么?” 他声发抖。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安非比直起身,“去年三月十二号,你和赵坤在‘云顶会所’的包厢交易;五月七号,你小舅子的公司账户收到三百万‘咨询费’—— 需要我把银行流水截图发公司纪委邮箱吗?”
王大虎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到墙上,咣当一声。
“安非比!你……”
“你要玩,我陪你玩。” 安非比打断他,声平静得可怕,“看最后谁先死。”
说完,他转身就走。
手碰到门把时,王大虎在身后喊:“安非比!你给我站住!哎,刚才跟你开玩笑呢,有话好好说,真可笑!”
安非比没停。
他拉开门,走出去,反手把门带上。门关上的瞬间,听见里面传来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 闷闷的,像拳头捶在沙包上。
走到电梯间,按下行键。这次电梯来得快,里头没人。他走进去,按一楼。
电梯往下沉时,他看着镜面里的自己。
脸色发白,眼圈发青,嘴唇干得起皮。衬衫领口歪了,他伸手整了整,手指在抖。
到了一楼,走出大楼。
太阳还是那么毒。他站路边,摸出烟盒,想起昨天已经抽完了。把空盒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九年了。他握着手机,指节硌得生疼。
屏幕还亮着,母亲那条 “别太为难自己” 的微信,像根刺扎在眼里。
他想起王大虎刚才那张惨白的脸。那些灰色交易的细节 —— 城商行副行长赵坤、云顶会所的包厢、三百万的咨询费 —— 不是他瞎编的。三年前一次项目对接,他无意中瞥见过王大虎电脑上没关的邮件窗口,当时没在意,只觉得后背发凉。后来零零碎碎听到些风声,拼凑起来,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一直觉得,有些事知道了就该烂在肚子里。职场嘛,低头干活,抬头看路,别管闲事。
可现在,路让人堵死了。
电梯镜面里那张憔悴的脸,跟九年前那个通宵改完 PPT、还能对着初升太阳咧嘴笑的年轻人,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他一下子明白一个道理,九年职场相伴,终究抵不过利益算计。
思绪翻涌,过往恩怨再度浮现。
十年前,王大虎和安非比同一天入职。
两人都分在算法组,王大虎是小组长,安非比是他手下的兵。
安非比闷头干活,写出了一个被行业论坛转载的算法模型。第二年紧急项目,整个小组束手无策,安非比熬夜敲代码解决。庆功会上,VP 拍着安非比肩膀夸他 “技术扎实,是公司未来”。
王大虎在旁边笑,牙根发酸。
后来部门老总监退休,晋升机会摆在眼前。王大虎放下手头工作,整日陪高层应酬;安非比依旧守在工位,埋首代码。
最终任命下达,王大虎顺利坐上部门总监位置。
他本以为从此能彻底压过安非比,可心底的忌惮从未消失 —— 因为安非比太干净,太较真,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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