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万两，说没就没了。
左宗棠把那份清单放下的时候，手指头还在抖。清单上写得明明白白：各省拖欠西征协饷，截至光绪元年，累计未解银两——两千七百四十万两。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嗡嗡响。两千七百万，够西征军打三年。可现在这些银子躺在东南各省的库房里，一分都拿不到。他咬了咬牙根，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硬邦邦的，缓了好半天才开口问刘典：“各省回文怎么说？
刘典苦笑：“江浙说海防吃紧，钱要留着修炮台。湖广说本省灾荒，自顾不暇。两广说……说大人您打仗太费钱，他们供不起。”
左宗棠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蹦起来半寸高，茶水泼了一桌子。“供不起？我他妈带着五六万人在戈壁滩上啃沙子，他们坐在江南鱼米之乡，跟我说供不起？”
刘典没吭声，低头拿袖子擦桌子上的水。
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左宗棠站起来走到墙边，盯着那幅西北舆图，忽然问了句：“胡雪岩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刘典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胡大先生差人送来的，说怡和洋行愿意借，一百二十万两，年息八厘，以福建协饷抵押。另外丽如洋行也松了口，两百万两，利息一分五毫，但要咱们用粤海关的关税做保。”
左宗棠转过身，眼睛亮了：“加起来三百二十万两？”
“三百二十万。”刘典点头，“但有一个条件——胡大先生说了，这两笔钱，从借款到还清，中间所有事都经他手办。他不要大人一分钱好处，但他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说——”刘典顿了顿，“等大人打完了仗，给他在皇上面前说句话。别的不求，求个'体面'。”
左宗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体面？他胡雪岩一个开钱庄的，要什么体面？”
“他要大人替他正名。做生意的人，在官场眼里永远是下九流。他替大人筹了这么多年款，大人好歹……替他争个脸。”
左宗棠没接话，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最后塞进袖子里。“写信给他，说我记着。”
刘典松了口气，转身要走，左宗棠叫住他：“等等。还有件事——你替我拟一道折子，明天就发。跟朝廷说，我要借洋款一千万两。”
刘典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一千万？大人，朝廷能批吗？李鸿章那边肯定要闹。”
“闹就闹。”左宗棠的声音沉下来，“你去跟朝廷说清楚：一千万两，少了不干。这仗，要打就得打痛。打一半没了钱，五六万人在戈壁滩上等死，谁负这个责？”
第二天军机处收到折子的时候，据说沈桂芬看完半天没说话。恭亲王把折子递进养心殿的时候，慈禧翻了一遍，说了句“左季高这是要掏空朝廷的底啊”，然后批了四个字：知道了，办。
但事情没那么顺。折子还没到两江总督沈葆桢手里，信儿先过去了。沈葆桢当天晚上就写了一封长信，第二天八百里加急送到兰州。
左宗棠拆开信的时候，兰州正下着开春的第一场雨。他借着油灯的光看沈葆桢的字，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沈葆桢在信里写了七条理由反对借洋款——利息太高、洋人趁机掌控海关、土耳其就是因为借洋款亡了国、西班牙借洋款丢了殖民地、咱应该向国内借而不向洋人借……
“放屁。”左宗棠把信扔桌上，骂了一句，然后又拿起来看完。
他提笔给沈葆桢回信：“葆桢兄，你说的都对。利息是高，洋人是不安好心，土耳其是亡了国。可你告诉我——国内谁借给我一千万？你借吗？”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将士在前头等着吃饭，你跟我说向国内借。国内的钱在哪儿？在你两江的库房里锁着呢。你倒是开库啊。”
信发出去的第三天，朝廷的批文也到了——同意借五百两百万，剩下的五百万朝廷从海关税里拨。
左宗棠拿着批文站了半天，忽然对刘典说：“够了。这钱够我打一年。一年打不下来，我左宗棠的人头挂肃州城楼上去。”
刘典没接话，弯腰退出去。
夜里左宗棠一个人坐在值房里，把胡雪岩那封信和沈葆桢那封回信并排摆在桌上。一封说“我借钱给你，你替我正名”。一封说“你借钱打仗，毁了国家根基”。
他看了半晌，把两封信都收进抽屉里。然后拿起笔，在给前线将士发的军饷单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那天夜里兰州的雨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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