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元年四月初八,肃州。
左宗棠到的那天,城门口贴满了告示,白纸黑字写着三件事:不扰民、不占地、不白吃。底下盖着钦差大臣的关防大印,鲜红鲜红的,在西北灰扑扑的天地里扎眼得很。
城门洞里挤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一个老汉踮着脚往前探,嘴里念叨着:“听说左大人一顿饭吃一片肉,真的假的?”旁边卖烧饼的胖媳妇接茬:“真的!我家表舅在兰州衙门当差,说左大人屋里就一张桌子一张床,比咱家还穷。”人群里一片啧啧声,有信的,有不信的。
左宗棠骑着一匹瘦马从城门外慢慢进来。
马瘦,人更瘦。六十三岁的人裹在一件旧青布棉袍里,腰背倒是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不到二十个亲兵,个个灰扑扑的,武器倒是擦得锃亮。队伍简朴得不像个钦差大臣的仪仗,倒像个赶远路的教书先生。
胖媳妇挤到最前面看了一眼,回头就跟人说:“不像官,像个种地的。”
左宗棠耳朵尖,听见了,低头笑了一下。
肃州城不大,三万多人口,一条主街从南门通到北门,走个来回用不了一炷香。左宗棠被引到城西原来的参将衙门,院子倒是不小,但漏风漏雨,正堂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窟窿,西北风一刮,呜呜地响。
“就这儿了。”他下马看了看,跟刘典说,“修修窗户,再搭个棚子,后面那块空地平整出来,我要搭几间营房。肃州以后就是大营本部,要住的不是一天两天。”
刘典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左宗棠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院子中间有棵老枣树,歪歪扭扭的,树皮都裂开了,但枝头居然还挂着一颗干瘪的红枣,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伸手摘下来,在袖子上擦了擦,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酸得他皱了下眉,但还是咽了。
当天下午,各路将领陆续到了。
第一个来的是金顺,满族人,四十出头,方脸大耳,一身牛皮甲磨得发亮。他是镶黄旗出身,打捻军的时候跟左宗棠搭过班子,回了北京之后被晾了两年。左宗棠一纸调令把他从京城弄过来,他到肃州的时候马都没歇,直奔大营。
“左大人!”金顺一撩帐帘进来,嗓门大得像打雷,“三年没见了!你瘦了!”
左宗棠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你也胖了。”
金顺哈哈大笑:“京城那地方,吃人不干活,能不胖吗?胖得我都快骑不动马了。大人你把我弄过来,正好,减减膘。”
左宗棠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减膘?你知不知道我调你来干什么?”
“打仗。”金顺收了笑,正色道,“打阿古柏,打白彦虎,把新疆拿回来。”
“对。”左宗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但我先把丑话说前头。我这里不打没准备的仗。前方打仗的是刘锦棠,你带皖军十二营,在北线打配合。北边那个玛纳斯,你得给我啃下来。啃不下来,你这身膘减了也没用。”
金顺啪地立正:“拿不下来我提着脑袋来见你。”
正说着,门口又进来一个,黑脸膛,高颧骨,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穿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腰里别着一根旱烟杆。来人一进门先冲着左宗棠咧嘴笑:“大人,张曜来了。”
张曜,河南人,大字不识一个,外号“张瞎子”——不是真瞎,是懒得认字。据说他当年在河南当知州,公文下来他从来不看,让人念给他听。有一回上头考校官员,问他读过什么书,他答:“书没读过几本,但打过的仗比你读过的书多。”气得主考官差点吐血。但就是这么一个文盲,治军极严,带的豫军十八营是西北最能打的三支部队之一。
左宗棠看见他就笑了:“张瞎子,你能不能把嘴里那根烟杆子先拔了再跟我说话?”
张曜拔了烟杆子,嘿嘿笑:“大人你懂的,不抽这玩意嘴里没味儿。你叫我啥时候开拔都行,就一件事……”
“什么事?”
“你军饷别拖欠。我手底下那帮河南愣娃,你欠他们钱,他们敢把营房拆了。”张曜说这话的时候半开玩笑半认真,眼睛盯着左宗棠。
左宗棠伸手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胡雪岩的借据拍在桌上:“看到没有?一百二十万两。够你吃一年的了。”
张曜看了一眼,把烟杆子重新叼回嘴里:“那行,我走了,回去点兵。”
说完转身就走,风风火火地撞翻了门口一盆水。
金顺看他的背影,哭笑不得:“大人,这人靠谱吗?”
“他带兵十几年,麾下没出过一例兵变。你说靠谱不靠谱?”左宗棠坐下来,“你记住,打仗不看人会不会读书,看人会不会带兵。张曜不识字,但他知道士兵饿肚子的时候该干什么。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后克扣军饷的儒将强一百倍。”
正说着,门外忽然安静下来。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三十出头,身量不高,但肩膀宽厚,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稳当。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军装,没有多余的饰物,腰间挂着一把刀,刀柄磨得光滑油亮。
他进门之后没有像金顺那样大嗓门,没有像张曜那样嬉皮笑脸。他只是站在门口,微微躬身:“左大人,刘锦棠到了。”
左宗棠站了起来。
这间漏风的破屋子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窗户纸的声音。左宗棠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三十二岁,老湘营的统帅,他叔父刘松山的侄子,他在整场西征中最倚重的那个人。
“坐。”左宗棠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刘锦棠坐下来,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
左宗棠盯着他看了片刻:“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
“知道。”刘锦棠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大人让我打前锋。”
“怕不怕?”
刘锦棠抬起头,跟左宗棠对视:“怕。怕打不赢。”
左宗棠看了他三秒钟,忽然笑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打不了硬仗。”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天山南麓的一个点上:“刘锦棠,你听好了。乌鲁木齐、达坂城、吐鲁番、喀什噶尔——这四个地方,你替我一个一个拿下来。拿完了,我亲自去给你向朝廷请功。”
刘锦棠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目光顺着左宗棠的手指一路看下去。
“大人,”他说,“给我一年。”
“一年半。”左宗棠纠正他,“缓进急战。粮没备够之前,一步都不许往前推。粮备够了,给我往死里打。”
营帐外面,西北风卷着沙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地响。肃州城里的老百姓还不知道,就在这间漏风漏雨的破院子里,决定新疆命运的几个人,已经到齐了。
当天晚上左宗棠破例让厨房加了两个菜。一碟炒鸡蛋,一盘凉拌萝卜丝,外加每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张曜吸溜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大人,你这伙食比我们豫军还差。”
左宗棠低头夹了一筷子萝卜丝:“打完了仗,我请你们下馆子。”
刘锦棠没说话,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然后把碗放下,站起来,朝左宗棠抱了抱拳:“大人,我先回营了。”
“去吧。”
刘锦棠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更快。金顺看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这年轻人走路带风,像一杆枪,直直地戳进西北的黑夜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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