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成挂了电话，脑子里翻了几个来回，想不通就不想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找个地方住，顺便跟赵大壮碰个头。
到赵大壮那儿的时候，赵大壮正端着一碗红烧牛肉味的泡面蹲在门口吃。
看见他先咧嘴一乐："哟，离了？恭喜恭喜。"
"你能不能有点正常人的反应？"
"你要正常反应你找别人去。"赵大壮把泡面碗往地上一放，拿脚勾过来一双拖鞋，"进来，没洗脚别嫌味儿啊。"
王思成进屋坐下，看了一眼桌上——泡面，花生米，半瓶二锅头。
"大壮，我得在你这儿住两天。"
"住呗。"赵大壮把泡面吸得呼噜响，"床你睡，我打地铺。反正我这狗窝你也嫌弃不了——上个月被投诉罚了三百，这月紧巴巴的，你要不来我都准备把二锅头兑水喝了。"
"又投诉？"
"别提了。那女的地址填错了还骂人，我回了一句嘴，站点扣我三百。"赵大壮一脸不忿，"她说要投诉到总部去，我说你投诉到联合国去我也不伺候。结果站长说我不尊重客户。"
"还有个事。"王思成顿了一下，"我可能得跟你借点钱。"
赵大壮筷子停了，抬头看他："借多少？"
"还不确定。明天才知道。"
"操，你连数都不知道就开口借？"赵大壮乐了，"你这是借钱还是许愿呢？"
"你借不借吧。"
"借啊，干嘛不借。"赵大壮把最后一口面吸进嘴里，"你王思成开口借钱，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得赶紧记下来，以后好讹你。"
王思成没接话。赵大壮看了他两秒，把泡面碗一推，弯腰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又翻了翻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存折，边角都磨毛了。
银行卡，存折，全拍在王思成面前。
"八万三。你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王思成看着桌上那堆东西，没动。
"你攒多久了？"
"三年。"赵大壮随口答，"本来打算年底回村盖个房把我妈接出来。不过不急，她那身子骨硬朗，再等两年也没事。"
王思成知道赵大壮每个月往家打两千，自己每餐不超过十五块，每天跑够五十单才收工。去年冬天零下八度，他送完最后一单手冻得握不住车把，在路边蹲了十分钟才缓过来。
"大壮，我拿了你这钱，可能会赔光。"
赵大壮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他妈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当年你借我两千块交房租，我说过一个'还'字没有？"
"那是因为你压根不记得借过。"
"对啊，所以你也别记得。"赵大壮把泡面端回来继续吃，"赔了就赔了，又不是没手没脚，再挣就是了。"
王思成没动那堆钱。
"我先不拿。"他说，"明天见了人，谈完再说。万一用不了这么多呢？"
"你这人就是磨叽。"赵大壮一脸嫌弃，把银行卡和存折收回塑料袋里，往桌角一放，"行，东西放这儿，你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拿。别他妈跟我客气，客气伤感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冲楼下喊了一嗓子："老板，送两箱啤酒！"
两箱啤酒，两张塑料马扎，两桶泡面，一盘花生米。
王思成把事说了。离婚，分了笔钱，昨天在爱马仕门口遇到一个女的，做生物科技的，资金链断了，他想投。
说得跟报菜名似的。
赵大壮听完，啤酒瓶举到嘴边停了。
"等会儿——你昨天刚分了钱，今天就遇到一个缺钱的女的？你这什么运气？"
"巧合。"
"巧合个屁。"赵大壮灌了一口，"那女的长什么样？"
"挺好看。"
"多好看？"
"比李婉清好看。"
"操，那确实好看。"赵大壮乐了，"你这是离了婚准备往高了找啊。不是，你投人家公司，到底是看上项目了还是看上人了？"
"都有。"
"你倒诚实，那你打算投多少？"
"还不知道。明天去她公司谈，看看再说。她说最低五十万能撑一个月。"
"五十万？"赵大壮皱眉，"你卡里五十七万，要是投五十万，你自个儿就剩七万了。我还以为你发财呢。"
"所以我才说跟你借。"
"操。"赵大壮掐灭烟头，"你这是把自个儿全押上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你他妈还拽上文了？"赵大壮瞪他一眼，"你以前送外卖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跟客户说话都磕巴。"
王思成愣了一下。确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了。摸了一下胸口的玉佩，凉的。可那天在民政局它烫过，嗡了一声，之后他就觉得自己脑子清楚了一点。
"可能离开窍了。"
"行。你不是脑子一热往外撒钱的人，你看人准。你敢投，我不拦。"赵大壮把啤酒瓶往地上一顿，"反正八万三在桌上，你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说。"
他忽然又笑了："对了，你前妻他新对象呢？他知道你分了钱不？"
"应该知道，不过李婉清现在背着四十九万的债。"
"啥？"赵大壮啤酒差点喷出来，"你分了五十七万，她背了四十九万？你俩这婚离的，怎么跟分赃似的？"
"差不多。"
"那她不得疯了？"
"疯了。打了五个电话骂我。"
赵大壮笑得直拍大腿："牛逼牛逼，离个婚还能离出利润来，你是头一个。那她那个男朋友呢？开宝马那个？"
"周老板。做建材的。"
"有钱吗？"
"还行吧。绿水鬼，金链子。"
"那他不得替你前妻还债？"
"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也是。"赵大壮把酒瓶一顿，"你管她呢。你现在是自由身，想投谁投谁，想找谁找谁。对了，明天见那个女总裁，你穿啥去？"
"就这身。"
赵大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地摊T恤，皱巴巴的牛仔裤，开胶的运动鞋。
"你穿这身去谈投资？"赵大壮表情复杂，"人家还以为你是去应聘保洁的。"
"那你说穿啥？"
"你等会儿。"赵大壮站起来翻了翻衣柜，扔过来一件衬衫，"我去年相亲买的，没穿过几回。你试试。"
王思成接过来比了比，有点大。
"凑合穿吧。"赵大壮又扔过来一条皮带，"这条也是新的。你那条皮带都起皮了，跟挂了条蛇似的。"
王思成笑了。
"你笑啥？"赵大壮瞪他，"我是真心帮你。你穿着开胶鞋去跟人谈投资，人家以为你是来讨薪的。"
"行行行，听你的。"
"这才对嘛。明天的事明天说。"赵大壮把最后一口啤酒灌完，"对了，你前妻那闺蜜叫啥来着？你以前不是说长得挺好看？"
"苏雨晴。"
"你还记得人家名字呢？"赵大壮贱兮兮地笑，"看来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
"滚蛋。"
啤酒喝完了，花生米也见底了。
赵大壮把地铺打好，扔了条毯子给王思成，自己往地上一躺。
灯关了。城中村的灯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屋里没全黑。
王思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顾清雪发来一条微信："明天上午九点，鼎颜生物。别迟到。"
他回了个"好"。
赵大壮在底下翻了个身，忽然开口："思成。"
"嗯。"
"你把那八万三拿走。年底我回不了村盖房，我妈再等一年。"他说，"但你王思成要是因为缺这八万三栽了跟头——"
顿了一下。
"我这辈子都睡不着觉。"
黑暗里安安静静的。过了好几秒，王思成才开口："大壮，三年后，我给你盖一栋比村里所有人都高的房子。"
赵大壮笑了："少他妈画饼。睡吧。"
又安静了一会儿。
王思成以为他睡着了。
赵大壮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没事，兄弟在呢。"
第二天大早王思成穿上赵大壮的衬衫出门，城中村的早市刚开，卖豆浆的喊了一嗓子。
王思成按着顾清雪发的地址找到地方，心里原本有个预设——生物科技公司，起码得在写字楼里吧。
结果导航把他带到了高新区边缘一个老旧的创业园区，铁门锈了一半，门口一块掉漆的牌子："高新创业园B区"。
他走进去。一栋三层小楼，外墙白色瓷砖有几块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水泥。一楼几间办公室锁着门，门上贴着"招租"。二楼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堆着几个纸箱子，上面落了一层灰。他顺着楼梯上到三楼，一扇玻璃门上贴着一行打印纸："鼎颜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打印纸边缘卷起来了，被透明胶带补过好几次。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大概三十平，靠墙一排工位，桌上堆着文件、外卖盒、喝了一半的咖啡杯。角落里两个年轻人趴着睡，一个男生穿白大褂，脸上压着键盘印；另一个女生趴在文件夹上，头发散了一桌。桌角摞着三层外卖盒，最底下那个已经长毛了。墙上贴着一张A4纸，手写的："距离产品发布会还有__天"——空白处没人填。
走廊尽头是实验室，玻璃窗后面几台仪器亮着蓝幽幽的光。
王思成站在门口没动。
顾清雪从实验室走出来，白大褂没换，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他打量办公室，表情没什么变化："来了？进来吧。"
转头朝工位喊了一声："醒醒，投资人来了。"
趴着睡的男生猛地抬头，迷迷糊糊看了一眼王思成，愣了一秒，然后手忙脚乱把外卖盒往垃圾桶塞。女生也醒了，揉了揉眼睛，小声说："……真的是投资人啊？"
王思成笑了一下："别收了，我又不是来检查卫生的。"
男生推了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顾总说今天有投资人来，我们本来想收拾一下来着，昨晚赶数据赶到了四点……"
"结果投资人比闹钟先到。"女生小声补了一句。
"我也没想到你们公司在这鬼地方，我还以为在CBD。"
女生苦笑了一下："CBD的租金我们付不起。"
"行了。"顾清雪打断他们，"小刘你去把产品手册拿一份来。小周，咖啡机开一下。"
"咖啡机坏了。"小周说。
"……那就烧壶水。"
小周刚要转身，顾清雪忽然叫住他："等等。"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咖啡机。那台机器少说用了五年，底座的漆都磨没了，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别拍，拍了就彻底坏了"。
她伸手在机器侧面某个位置敲了两下。
"嗡——"指示灯亮了。
小周瞪大眼睛："……顾总你怎么做到的？"
"这破机器每次罢工都是同一个毛病，接触不良。敲左边第三个螺丝的位置，别敲中间，敲中间就真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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