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雪把一杯冲好的速溶咖啡放在王思成面前,纸杯边缘还沾着点咖啡粉——那台老咖啡机敲了两下只出了半杯就彻底歇了,最后拆了袋临期速溶。
办公室不大,走廊两边隔着实验室,玻璃窗后面几个人在操作仪器。
"坐。"顾清雪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财务简报和股权结构。"
王思成翻了两页。数字大部分看不懂。
"上一轮估值多少?"
"八百万。去年的。"
"现在呢?"
"……一千二。"
"一百万多少股?"
"8%。"
"10%。"
顾清雪抬头。王思成把文件合上:"就一百万,多一分我立马走人。今天打五十,剩下一周。"
顾清雪没接话。她跑了七家机构,那些人连五十万都不肯出,条件倒是一堆——对赌、一票否决、优先清算权。这个穿着借来的衬衫的人坐在这儿,张嘴要10%,还嫌少。
"你怎么保证剩下的一周内到?"
"晚一天,钱不退,我走人。"
"你昨天连我公司叫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投一百万,今天看了报表倒跟我谈条件。"
"昨天是冲动,今天是谈生意。"
顾清雪盯着他看了三秒。她以前跟投资人谈,心里有底——对方要什么,底线在哪,她都算过。但这人她看不懂。
算了。她翻到股权那页,拿笔划了两下,改了数字,签了名,推回来。
"10%。五十先到,剩下的一周。"
王思成签了。字不好看,一笔一画,没犹豫。
正说话间,门被推开了。一个***在门口,四十来岁,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公文包。他扫了一眼办公室,皱了皱眉,然后目光落在王思成身上——地摊T恤,皱巴巴的牛仔裤,开胶的运动鞋。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顾清雪:"顾总,这位是?"
"投资人。王思成。"顾清雪说,"王总,这是刘律师,我们请来审核投资协议的。"
刘律师坐下来,把公文包打开,翻开自己带的协议副本:"王总,我先把条款跟您过一遍——"
"不用了。"王思成把自己那份翻到,转过去推到他面前,"这条,优先清算权,改成'同股同权'。还有这条回购条款,删掉。"
刘律师低头看了一眼,表情从微笑变成了僵住。
清了清嗓子,语气客气了几分,但客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王总,优先清算权是标准条款,保护投资人的——"
“你在教我做事啊!”
"保护的是先拿钱走的人,万一公司倒了,你排第一,我垫底。至于回购条款——我投一百万进来,公司做起来了,她按原价把我的股份买回去,我白给她用了一年钱。你管这玩意儿叫'保护'?"
刘律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思成把协议推回顾清雪面前:"两处。改了我就签。"
顾清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刘律师。刘律师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没说话。
顾清雪拿过协议,在"优先清算权"那行划了一笔,在旁边空白处手写"同股同权",又翻到把回购条款整条划掉。签了名。
推回来。
王思成看了一眼,签了。
刘律师坐在旁边,脸色铁青。合上文件站起来:"顾总,既然协议改了,我回去重新打印一份,明天送来。"
"不用了。"顾清雪说,"已经签了。"
刘律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夹着公文包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王思成,脸上写满了"我干了十二年律师,被一个送外卖的打了脸"。
王思成站起来准备走,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手底下这几个人,加班加到趴桌上睡,外卖盒堆了三天没扔。"他说,"说明活儿干不完,但没人跑。你留得住人,这公司就倒不了。"
顾清雪愣了一下,没接话。
王思成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小周探过头来:"顾总,那人真是送外卖的?"
顾清雪没答。她走回桌前,拿起协议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小周从前公司就跟着她,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顾总?"
"嗯?"
"你嘴角——"小周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笑了。"
顾清雪伸手摸了一下嘴角,才发现自己在笑。她把协议收进抽屉,合上,声音很轻:"……去把咖啡机修好。"
王思成走到创业园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点半。回秦巴市的大巴十一点有一趟。
他叫了个车,去长途车站。
车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APP。转完五十万给顾清雪之后,卡里还剩七万。加上赵大壮那八万三,十五万出头。
一百万的投资,还差三十多万。
他把手机揣回去,靠在座椅上闭眼。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一个送外卖的,坐大巴去山村里见爷爷,兜里揣着七万块钱,刚给一个认识两天的女人打了五十万。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说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但他没觉得自己有病。他觉得那五十万花得值。
为什么值?他说不上来。
大巴三个半小时,再换中巴,最后走二十分钟山路。
王思成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车已经进了秦巴市地界,窗外从高楼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山脚下的村子。
元宝村还是老样子。几十户人家沿着山脚散落,青瓦白墙,房前屋后种着果树。
但他一进村口就发现不对。
村口老槐树下坐了一排人,比平时多得多。有个年轻人最先看见他,站起来远远招手:"承嗣哥回来了!"
离老远就听见他声音了,估计就是昨天打电话给她的王磊。
然后整排人全站起来了。王二叔、赵婶、老刘头、李木匠,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老人。所有人都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但王思成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胸口飞快地落了一下——玉佩的位置——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他走过去,有点发懵:"你们干嘛呢?晒太阳?你还有们村委会吃空饷的啊,还能晒太阳。"
王二叔接话最快:"嗐,听说你要回来,都在这儿等着呢。走走走,你王爷爷在祠堂等你呢。"
他凑近两步,拍了拍王思成肩膀,又飞快地在他胸口扫了一眼。
赵婶在后面喊了一句:"承嗣啊,吃了没?婶子给你煮碗面!"
"不用了赵婶,我吃过了。"
"吃过了也再吃点!瘦了,在城里没好好吃饭吧?"赵婶上下打量他,"你看衣裳都大了。"
"害,赵婶,朋友衣服。"他说。
巷子口几个小孩在踢毽子,看见他来了,毽子也不踢了,齐刷刷盯着他看。一个胆大的小男孩指着他脖子喊了一句:"玉佩!爷爷说的那个玉佩!"
旁边一个老太太赶紧把他拉走了,一边拉一边小声训斥:"别瞎说!"
王思成脚步慢了半拍。什么叫"爷爷说的那个玉佩"?
他想问,但老太太已经把孩子拽进了院子,门"咣"一声关上了。
王二叔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快到了,你爷爷等你半天了。"
王思成跟着他拐过巷子口,祠堂就在前面。他忽然开口:"二叔。"
"嗯?"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王二叔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瞎说,能有啥事瞒你。你王爷爷想你了,回来看看他老人家,不正常吗?"
王二叔推开祠堂的门:"进去吧,王爷爷在里面。"
王思成迈过门槛,祠堂里光线暗,他眯了一下眼睛才看清——
王爷爷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本发黄的册子。
老人看见他,笑了。
"承嗣啊,回来啦。"
"爷爷。"
"坐吧。"王爷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有些事,是时候该跟你说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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