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县城最好的酒楼包间。
八副碗筷,坐下了六个人。赵有德请了七位老师傅,来了五个。
"各位师傅。"他举杯,"炜家铺子那小子要入会。我把话放这儿——考核那天,谁都不许投赞成票。谁投了,往后这条街,就没谁的生意。"
五个老师傅,有的点头,有的低头扒饭。没人敢看他。
还有两个没来。
一个是扎寿衣的苏婆婆,说家里熬着药,走不开。赵有德冷笑,没去计较——一个老婆子,翻不起浪。
另一个,是齐师傅。
赵有德的脸沉了一下。全场的酒,忽然就没那么香了。
同一时间,纸扎铺里,刘志刚把七个人的底细摊在桌上,像摊一副牌。
"三个欠赵有德的钱或人情,不敢不听话。两个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苏婆婆中立,谁有理站谁。"他手指头点到最后一个名字,"最难的是这个——齐师傅,七十六,扎了一辈子纸马。外公在的时候,全县纸扎分两派:炜家的纸人,齐家的纸马。两人斗了四十年,谁也不服谁。"
"赵有德威胁得了他吗?"陈平问。
"他没铺子了,没徒弟,没软肋,儿子在省城当干部。"刘志刚摇头,"钱买不动,吓吓不住。"
"那就是他了。"炜杰说。
"你去求他?"刘志刚瞪眼,"他跟老爷子斗了一辈子!"
"做生意讲关键少数。"炜杰把白天裁好的竹篾收进布包,"七个人里,真正说得起话的只有一个。搞定齐师傅,墙头草自己会倒过来。"他顿了顿,"而且——没软肋的人,只能靠尊重赢。"
第二天一早,炜杰带着陈平上门。
齐家住街尾,小院里晾着纸,堂屋正中立着一匹刚扎好的纸马,通体雪白,马鬃一根是一根,真像要从架子上走下来。
老人坐在马后头,眼皮都没抬:"炜德山的外孙?来干什么?"
"亮活。"炜杰说。
老人这才抬眼。
炜杰没求情,没提入会,解开布包,取出竹篾刀和一根毛竹,就在院子里坐下,开竹。顺纹,下刀,竹篾应声而开,一条,两条,三条——宽窄如一,码在膝上,直得像尺量过。
院子里只有竹篾裂开的"嘶嘶"声。
齐师傅看着那双手。指节上缠着布条,布条底下是新茧叠旧茧。他扎了六十年纸,一眼就看出来——这双手,是下过死功夫的手,功夫还浅,但路子正。
"陈平。"炜杰头也不抬。
陈平把怀里抱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揭开布。
是那只丑纸人。坑坑洼洼的脸,两团高原红,一高一低的眉,一喜一忧的朱砂眼。
齐师傅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丑!丑死了!炜德山要看见他外孙扎出这么个玩意儿——"
笑声戛然止住。
老人凑近了,眯着眼,看那只纸人的骨架。看了很久。
"骨正。"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哑了,"架子是正路子的架子。谁教的?"
"《点睛谱》,还有外公留下的话。"炜杰说,"我摸着学的。"
院子里静了。风把晾的纸吹得哗啦响。
"进来吧。"齐师傅站起身,往堂屋走,"陈平是吧?把那只丑东西也抱进来,摆桌上——让你师公看看,什么叫祖师爷赏饭。"
堂屋里,老人沏了茶,忽然开口,说的却是四十年前。
"我跟炜德山,同一年学徒,同一年出师。他扎人,我扎马,县里人都说我们是两绝。我不服——凭什么他的纸人排我的纸马前头?"老人摩挲着茶碗,"斗了四十年。比活,比手速,比谁家丧事先来请。他没赢过我几回,我也没赢过他几回。"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扎了一匹这辈子最好的马,到河边烧了。"齐师傅望着堂屋正中那匹白马,声音很平,"没人看见。我跟他斗了一辈子,就盼着有朝一日当着面赢他一回。他这一走——我赢谁去?"
陈平的眼圈红了。老人瞪他一眼:"哭什么!对手死了,烧匹马给他骑,让他到那边也挑不出毛病——这是行里的规矩!"
规矩两个字,他说得又重又硬,像钉子。
老人转过头,盯着炜杰:"你外公的'点睛',是真的。"
炜杰的心一跳。
"二十年前,西头有个孤儿病死了,没人管。你外公扎了个纸人,点了睛。烧的那晚,我就在场。"齐师傅的声音低下去,"纸灰不散,在火盆上头聚了个人形,站了三秒,冲你外公……作了个揖。"
"我这辈子没扎出那样的东西。"老人直直地看着炜杰,"你要是能扎出来,别说入会,这条街的规矩,你重新立都使得。"
"考核的事,我应了。"齐师傅说,"章程上,入会要会员大会当场亮活,老师傅投票,三票过。我一票。苏婆婆那票,你凭真本事挣——她不吃任何人的请。"
"不过——"老人忽然眯起眼,"我把丑话说前头。考核的题目,轮不到你选,是会长出。赵有德一定会出你做不出来的东西。"
"是什么?"
齐师傅沉默了一会儿,一字一顿:
"纸扎行有一样活,叫'开脸'——照着真人照片,扎出本人的模样。自打你外公封刀,全县十年,没人敢接。"
"他要你扎的,一定是这个。"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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