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的丧事办完，纸扎铺的门槛忽然热闹了。
街坊的嘴是最快的风。清楚的账单、体面的出殡、八副肩膀抬棺——三天里，就有两户人家来问活。
第四天一早，来了正经的第一单。
东街周家，周老爷子，九十一岁，睡梦中走的，无病无痛。这是喜丧。
"老爷子生前爱听戏。"周家儿子说，"东西要体面，钱……我们凑了四千。"
"用不了四千。"炜杰在本子上记，"喜丧有喜丧的讲究——寿衣用绛紫，不用纯黑；纸人纸马照扎，但门楼扎一座戏台；灵堂挽联我送你们一副，不收钱。三千二，包圆，出账单。"
周家儿子愣了半天，出门的时候跟街坊说："头一回听说白事还能打折的。"
中午，炜杰把刘志刚叫进了里屋。
"舅舅，坐。"他推过去一张纸，"从今天起，你正式在铺子上工。跑外联、守夜、抬杠，每月八百，管两顿饭。"
刘志刚搓着手，眼圈有点红，又强撑着："八百……行，行。"
"第二件事。"炜杰又推过去一张纸，"你的债，我查了。本金四千，利滚利到九千二——这是敲诈，不是借贷。最急的那笔两千，我先预支工钱给你顶上，跟对方重立字据，只还本金加法定利息。剩下的，按月从工钱里扣，扣完为止。"
"这……这怎么好意思……"
"不是送你的，是重组。"炜杰说，"债压在身上，人是弯的。你是我的门面，门面不能弯。"
刘志刚捏着那两张纸，出了门，蹲在门槛上抽了半根烟，把眼泪憋回去了。
下午，麻烦就到了。
两辆车停在巷口。前面一辆下来三个人：殡葬协会的王秘书，夹着公文包；后面两个，市场监管的制服。后面那辆黑轿车没熄火，车窗降下一条缝——赵有德坐在里面，没下车。
"哪位是负责人？"王秘书进门，皮笑肉不笑，"接到举报，你这儿无证经营殡葬用品，还搞封建迷信活动。按协会规定和市场管理条例，停业整顿。"
一张通知单拍在柜台上。
街坊呼啦围了一圈。王婶挤在最前面："胡说！炜家铺子在这条街三十年了！"
"三十年是老爷子，老爷子是协会会员。"王秘书皮笑肉不笑，"老爷子没了，执照过期，会员资格自动作废。他？"他斜了炜杰一眼，"有证吗？是会员吗？"
院子里安静下来。这两条，炜杰确实都没有。
赵有德坐在车里，慢悠悠盘着扳指。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行规这东西，平时是擦屁股纸，用的时候，是杀人的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炜杰身上。刘志刚的拳头已经捏起来了，被炜杰一个眼神按住。
打人，就中计了。
"请问。"炜杰开口，语气客气得像在银行办业务，"第一，停业整顿的执法主体是谁？协会是民间组织，没有执法权。第二，通知单上请加盖公章，写明依据条款、整改事项和期限。第三，我要一份复印件。"
王秘书被问得一愣。他办了十几年这种事，头一回碰见不吵不闹、跟他要条款的。市场监管那两位对视一眼，倒有一个开了口："小伙子说得对，按程序来。"
通知单重新填了，盖章，七天期限：补办营业执照，取得行业协会会员资格，逾期取缔。
车走了。街坊炸了锅。
"七天上哪儿办去！"
"会员归协会审，协会会长就是赵有德——这不死结吗！"
刘志刚一脚踹在门框上："欺人太甚！今晚我就去砸了他家玻璃！"
"站住。"炜杰说，"砸玻璃，你进去蹲十五天，铺子正好群龙无首。他是巴不得你去。"
"那你说怎么办？七天！"
炜杰没答。他走进铺子，搬了个凳子，踩上去，从货架最高一层，把那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取了下来。
缸身上一行红字，斑驳得快看不清了：
丰源县殡葬协会 优秀会员。
他用袖子，一点一点把缸子擦干净。
"舅舅，协会不是赵有德一个人的。"他看着那行字，"协会有章程，有会员，有老师傅。外公能拿优秀会员，说明这行里，认得出手艺的人多，买得通面子的人少。"
"赵有德能用行规卡我，是因为在他眼里，规矩是钱买的。"炜杰把搪瓷缸放回柜台正中，"我偏要让他看看，规矩还有另一种用法。"
"明天，"他说，"我们去会一会这条街上，真正说得起话的人。"
而此刻，县城最好的酒楼里，赵有德已经订好了包间。
桌上八副碗筷，请的是协会里七位老师傅。
"他们要是都不来呢？"黑影在身后问。
"会来。"赵有德给自己斟上酒，笑了，"手艺人清高？清高值几个钱。我告诉他们——谁不来，以后这条街，就没谁的生意。"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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