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脸这道工序，齐师傅讲了一上午。
"纸扎的身子是篾活，脸是纸活。"老人在堂屋里比划，"脸壳要拿棉纸在脸模上一层层拓，拓出骨相，再拿浆糊贴出肉相。最难的是比例——老行当传下来的口诀，三庭五眼。"
"发际到眉，眉到鼻底，鼻底到下巴，这三段要均分，叫三庭。脸的宽度，正好五个眼长，叫五眼。差一毫，不像；差两毫，不是人。"
"我能讲到这儿。"齐师傅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再往下，讲不了了。你外公封刀以后，全县没人开过脸。我看了他四十年，眼睛会了，手不会。"
炜杰把口诀记下，回去就拆了模型。
三庭五眼，在他眼里不是口诀，是参数。前世搭财务模型，第一步就是把说不清的东西变成数字——脸的每一庭，是纵向三等分；每一眼，是横向五等分。他用铅笔在棉纸上打了格，像画资产负债表。
第一个脸壳，拓出来像个发面馒头。
第二个，五官齐全，但说不出的别扭——陈平看了半天："像……像蜡像馆里跑出来的。"
第三个、第四个……棚子角落里，失败的脸壳堆了一摞，一张张空白的脸，朝着棚顶。
第五天，出事了。
刘志刚跑遍了县城，空手而归，进门就骂："买不着了！棉纸、细竹、白垩粉——全县的料，一夜之间全被人扫空了！纸行老板说，有人出了双倍的价，包圆了，还签了长约！"
陈平的脸白了。
他前天晚上在赵家下房，听见赵有德打电话，就听见一句"把他的锅给我端了"。他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端锅，端的是料。
考核在即，没有料，等于厨子进了考场没米。
"师父，我……"陈平张了张嘴，心里天人交战。他说不出这话是从赵家听来的，他只能把声音压到最低，"我听人说……往后半个月，料都进不来。"
炜杰看着那一摞失败的脸壳，没说话。
断料，是教科书式的供应链打击。前世他见过太多次——不跟你打产品，不跟你打价格，直接买断上游，让你连上牌的资格都没有。赵有德这一手，比砸玻璃高明多了。
下午，齐师傅来了。
老人背着手，在棚子里转了一圈，看了一眼堆料的墙角，只说了一句："跟我来。"
齐家小院，老人撬开床底下三块青砖，底下是个地窖。手电照进去，陈平倒吸一口凉气——整捆整捆的老竹，码得整整齐齐；棉纸用油纸包着，一包一包，像码着一窖书。
"三十年的陈料。"齐师傅说，"老竹性稳，不炸不裂；陈纸吃色，不发贼光。我留着给自己打棺材铺底的。"
老人顿了顿，别过脸去："先拿去用。别跟我说谢——手艺人，料就是用来糟蹋的，放着才是糟蹋。"
傍晚，街坊们也陆陆续续来了。王婶抱来一捆自家晾的细竹，张叔扛来半袋糯米，连杂货摊的张婶，都红着脸送来两刀棉纸，搁下就走。
没人提赵有德。但谁都心知肚明。
夜里，棚子里只剩炜杰一个人。
材料有了，功夫还得自己长。他又拓了两个脸壳，比例越来越准，但都不对——像，和"是"，隔着一层。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参数能复刻一张脸，复刻不了一个人的神气。三庭五眼是骨，神气是魂。
他放下刀，走到堂屋，把外公遗像前的长明灯拨亮了一寸。
照片上，炜德山穿着洗白的中山装，笑得拘谨，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炜杰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搬了凳子，坐在遗像对面，拿起一根竹篾。
竹篾在他手里转了半圈。
最终，还是放下了。
"外公，"他轻声说，"我拿谁练手都行。拿您练，我下不去这个刀。"
"等我真会了，我再扎您。扎得像像的，让您自己挑不出毛病。"
他把棉纸重新蒙好，回棚子继续练。那一夜，棚子里的灯亮到四更天，第七个脸壳出来的时候，天边泛了白。
而赵家大院里，赵有德刚挂了电话。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几十年前的殡葬协会合影，前排正中间，年轻的炜德山站得笔直。他用小刀，仔仔细细地把那一角裁了下来。
"考核那天，题目现场公布。"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对黑影说，"开脸——开他亲外公的脸。"
黑影愣了一下："万一……万一他真扎出来了呢？"
赵有德笑了，盘着扳指，慢悠悠地说：
"扎不出来，他当着全行的面，打自己祖师爷的脸，滚出这条街。"
"扎出来了——"他眯起眼，"全县独一份的手艺，就是一棵摇钱树。树长在他那儿，摘果子的法子，我有一百种。"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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