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定在第七天,协会大院。
院当中摆一张条案,七位老师傅坐在上首,街坊里三层外三层,把院墙都围满了。周家刚办完丧事,一家人也来了,逢人就说那座纸扎戏台扎得如何体面。
王秘书当众念章程:"入会考核,当场出题,日落交活。老师傅投票,三票为过。"
赵有德坐在正中,盘着扳指,等念完了,慢悠悠站起来。
"炜师傅是炜德山老爷子的亲外孙,考一般的活,是看不起他。"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裁下来的发黄照片,举过头顶,"今天的题——开脸。"
满院子"嗡"的一声。
"开脸?十年没人敢开的脸?"
"照谁开……"有人踮脚去看那张照片,看清了,倒吸一口凉气,"是……是炜老爷子年轻时候!"
人群炸了。齐师傅"腾"地站起来,胡子都在抖:"赵有德!这是考题,还是刀子?!"
"章程上哪一条,写了不许考开脸?"赵有德把照片拍在条案上,笑眯眯地看着炜杰,"炜师傅,接不接?不接,算弃考。"
照片只有指甲盖大的脸,还是几十年前合影上裁下来的,眉眼糊成一团。
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炜杰身上。
炜杰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外公,昨晚我说,不敢下刀。今天,不得不下了。您别怪。
"接。"他说,"要一副脸模,棉纸,浆糊,白垩,胭脂,黛墨。"
日头当空,考核开始。
拓脸壳,棉纸浸软,一层一层在脸模上压出底形。炜杰只看了那张照片一眼——就一眼,再没看过。
齐师傅坐在上首,眉头越皱越紧。不看照片,怎么开脸?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张照片里的脸,在原主的记忆里活了二十八年。——他见过的,是这张脸一辈子的样子。
"陈平,"他低声说,"人老的是皮相,不老的是骨相。颧骨多高,眉弓多深,下颌多宽——这些一辈子不变。骨相在,人就还在。"
他把棉纸往脸壳上贴,在颧骨的位置多压一层,在眉弓底下留一道阴影。照片上年轻人模糊的五官,在他手里一寸一寸长出了骨头。
过午,王秘书忽然发难:"慢着!考核用料,得是指定料吧?他这竹、这纸,来路不明——"
"章程哪一条规定了用料?"苏婆婆头一回开口,眼皮一撩,"纸扎吃的是手艺,不是发票。"
院里响起一片压低的笑。赵有德摆摆手,没接话——他笃定结局,懒得争。
日头一点点往西斜。
炜杰开始开五官。眉,是用黛墨一根一根挑出来的;眼窝,是用指腹隔着棉纸一点点摁出深浅的。画到眼睛的时候,他停了停。
眼前浮现的是那个画面:外公捂着胸口,看向里屋门缝,嘴唇哆嗦,望向那双躲着的、发抖的眼睛。
他落笔。眼尾微微下垂,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那是照片上的年轻人还没有、但注定要长出来的纹路。
日暮,交活。
纸人的脸蒙着红绸,捧到条案上。赵有德靠椅背里,嘴角挂着笑:"揭吧。"
炜杰伸手,揭绸。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墙外的麻雀。
那是一张二十多岁的脸。眉目清朗,带着股拘谨的憨劲,嘴角想笑又忍住的样子——最奇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下垂,温顺里透着犟,像活人的目光刚从你身上挪开。
七位老师傅,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齐师傅最后一个走上前。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伸出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着右眉梢:
"痣……这儿有颗痣。德山年轻时候,就有这颗痣。"
老人猛地转过身,朝着满院子的人,嗓子劈了:
"是德山!是二十多岁的炜德山!"
满院哗然。投票几乎没有悬念。
"赞成。"齐师傅第一票。
"赞成。"苏婆婆第二票。
轮到扎幡的甘师傅。他看了看赵有德,赵有德的脸沉得像锅底;他又看了看那张脸——那张他四十年前在学徒班里天天见到的脸。他一闭眼:"赞成!"
三票过。
"章程在此,"王秘书面如死灰,只得宣布,"炜杰,准予入会——"
掌声和叫好声把后半截话淹没了。刘志刚在人群里吼得嗓子都破了,陈平抹着眼睛,在本子上写:像和"是"之间隔着一层,那一层,叫心意。
人群散时,赵有德笑眯眯地踱过来。
"恭喜啊,炜师傅。"他凑近了,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开个价吧。开脸的手艺,挂到我协会的铺面来做,利润,三七。"
"手艺不卖。"炜杰说。
"别急着回。"赵有德也不恼,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对了,炜师傅。有笔账,咱们该算算了——你外公生前,欠我三万块。白纸黑字,还有手印。"
"父债孙偿。你说,是拿钱还,还是拿铺子抵?"
当天夜里,纸扎铺。
炜杰把那张开脸的纸头,端端正正供在外公灵前。棺材黑漆沉沉,长明灯的火苗安安静静。
"外公,"他说,"今天借您的脸,过了考核。"
"等五七,我给您扎个全身。扎得像像的,让您自己挑毛病。"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蹿起半寸高。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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