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赵有德是踩着锣点来的。
他没进门,往纸扎铺门口一站,身后跟着王秘书和两个生面孔。街坊闻声围拢过来,他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展开,举过头顶。
"街坊们做个见证。"他嗓门不大,刚好让半条街听见,"炜德山生前,欠我三万块。白纸黑字,亲手签字,亲手按印。人走了,债不烂——爷债孙偿,天经地义。"
人群"嗡"的一声炸了。
"放屁!老爷子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欠你三万?"
"就是!老爷子帮街坊垫的钱都不止三万!"
赵有德也不恼,把欠条往柜台上一拍:"字在这儿,识字的自己来看。"
刘志刚挤在最前头,一把抓起来。欠条是宣纸裁的,毛笔字,字迹端正:"今借到赵有德人民币叁万元整,一年内归还。借款人:炜德山。"底下按着红手印。落款日期,三年前。
字迹,是外公的。
刘志刚的手抖了。他认得这字——外公手把手教他写过,一模一样的撇捺。
"三天。"赵有德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内,钱还上,条子两讫。还不上——"他环视这间前店后宅的铺子,"拿铺子抵。我这人公道,三万块的铺子,抵三万的债,一分不多要。"
"你——"刘志刚眼睛都红了,炜杰抬手拦住他。
"舅舅,把条子给我。"
炜杰接过欠条,没看字,先看纸。指腹捻了捻纸边,又对着光看了看折痕。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让全场都愣住的话:
"行。三天。"
连赵有德都愣了一下。
"不过,"炜杰接着说,"我只承诺三天内给答复,答复是还、是辩,到时候当着街坊的面说。这三天里,我不签任何字,不画任何押。赵会长要是急,现在就可以去告,法院见,我奉陪。"
赵有德眯了眯眼。起诉?他才不告,官司打个一年半载,城里等不了。他要的就是速战速决。
"好。"他收起欠条,"三天后这个时候,我要么见钱,要么见钥匙。"
人走了,街坊骂声一片。炜杰关了店门,把刘志刚和陈平叫到堂屋。
"师父,老爷子不可能——"
"先别喊冤。"炜杰在纸上写下三行字,"查债,跟查账一个道理。一笔债权要成立,得有三样东西:钱从哪儿来——他赵有德三年前账上有没有这三万;钱怎么给的——现金还是转账,谁经的手;还没还——还款记录在哪儿。他手里那张纸,只是欠条,不是债。"
"可那字真是外公的……"刘志刚的声音发虚。
"字真,不代表债真。"炜杰说,"而且这张条子,有三个地方不对。"
"第一,赵有德放钱,三分利起步,全城都知道。这张条子上,一个字没提利息——这不是他的做派。"
"第二,金额。外公一个纸扎匠,一辈子攒不下几个钱,借三万干什么?买竹篾论捆,买棉纸论刀,他一辈子用不掉三万。"
"第三——"炜杰指尖点着欠条复印件(他刚才借看的工夫,让陈平用手机拍了照),"你们看'叁万'这两个字。'叁'字的墨色,比别的字深半分。"
陈平凑过去看,看不出名堂。炜杰也不解释,转头看刘志刚:"舅舅,你仔细想想。三年前,外公有没有什么异常?跟赵有德,有没有过来往?"
刘志刚张着嘴,站在原地。
堂屋里静了很久。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
"三年前……"刘志刚的嗓子哑了,他慢慢蹲下去,抱着头,"三年前,我在牌桌上欠了人三千块,人家说,三天不还,卸我一根手指头。"
"我怕得要死,又不敢跟家里说。结果第三天,债忽然就平了。我问我姐……我姐说,是外公连夜送去的钱。我问他钱哪来的,外公就说了两个字:'别管。'"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借过钱……他真的借过。三千。是为了我。"
"这债是因我起的。"刘志刚猛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钱拍在桌上,"要还,我还!我去跟他拼了——"
"坐下。"炜杰说。
刘志刚没坐。炜杰看了他两秒,声音放缓:"舅舅,你听着。外公借钱,是为了儿子;你现在去拼命,是让外公那三千块白借。坐下,听我把话说完。"
刘志刚的腿一软,坐下了。
"现在,案子清楚了。"炜杰在纸上写,"借三千,是真;三万,是假。多的那个零,是赵有德自己长出来的。"
"真债,我们认,三千,一分不少,当着全街的面还他——这是外公的信用,不能烂。"
"假的那两万七——"他顿了顿,"他敢拿外公的笔迹做局,我就要他当着全行的面,把这支笔,自己吃下去。"
陈平听得心里发烫,笔尖在本子上飞。写到一半,他手机震了。
赵有德:"今晚过来一趟。说说他们打算怎么办。"
陈平的手心,慢慢渗出了汗。
(第十三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