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陈平被叫进了赵家大院的正房。
赵有德靠在太师椅里,脚边炉子上煨着茶,眼皮抬了抬:"他们打算怎么办?"
陈平垂着手,站在门口:"翻了一下午旧账,什么都没翻出来。他俩还吵了一架——刘志刚要拿刀去找您拼命,被他拦下了。"
第二句假话,当着面,看着眼睛说的。陈平的手心在出汗,声音却没抖。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
"废物。"赵有德嗤笑一声,呷了口茶,"查?他查什么?那老东西死了,死无对证。"
"还款记录?他还个屁。"赵有德得意地晃着茶碗,"三年前他是拿了三千块。后来给我娘扎了一堂活——那是谢礼!谢我借钱救急!谢礼是谢礼,还债是还债,两码事,谁说得清?"
陈平的心猛地一跳,脸上没动。
"行了,回去接着盯。"赵有德挥挥手,"三天后他来还三千,我就问他利滚利怎么算;他不还,我就收铺子。横竖都是我赢。"
回铺子的路上,陈平走得飞快。进了棚子,炜杰还在灯下对那张欠条照片出神。
"师父。"他嗓子有点干,"我……在赵家院里,听下人嚼舌根,说外公当年给赵有德他娘,扎过一堂活,一文钱没收。"
炜杰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第二天,分头查。
刘志刚的街坊情报半天就回来了:"真的!两年前赵有德他娘出殡,排场大得很——灵楼一座、金山银山一对、童男童女、纸人纸马全套'全堂活',全是外公扎的!扎了整整一个月,分文未取!当时街坊还纳闷,老爷子什么时候跟赵有德交情这么好了!"
他又压低声音:"还有,三年前,赵有德在牌桌上输过一笔大的,把手里的现钱都掏空了,放贷的本金都差点断了。那年他哪来的三万闲钱借人?"
两条线,对上了。
下午,炜杰拎着欠条照片,先去了苏婆婆家。
苏婆婆正在灯下锁寿衣边,听完来意,把手机凑到眼前,又从抽屉里取出针线用的放大镜台灯,一寸一寸地看。
看了半晌,老人摇头:"我老婆子眼拙,字看不准。但有一样——你们去找齐老头子。炜德山题了半辈子的字,谁最熟他的手?不是他外孙。"
"是那个跟他斗了四十年的。"
齐师傅家。
老人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就"啪"地拍在桌上。
"字是德山的架子。"他一字一顿,"不是德山的手。"
"德山下笔如刀,撇是撇,捺是捺,笔笔有骨头。这字——"他指着屏幕上那个"叁"字,"起笔发虚,收笔发颤,转折的地方全是停住了再描的。写字是顺着手走,这是一笔一笔照着画!"
"画出来的字,有肉,无骨。"
炜杰缓缓吐出一口气。
"齐师傅,"他说,"明天,敢不敢当着全行的面,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有什么不敢!"老人眼一瞪,"我跟他赵有德,无债无仇,就凭这手眼睛吃饭!"
夜里,铺子。四个人围桌,拼图一块块码上桌面。
"三年前三千块,是真债,我们认。"炜杰在纸上写,"两年前,外公用一堂市价四千五的全堂活抵了债,本息两清——这是抵债,不是谢礼。证据链:全街见证、苏婆婆佐证、赵有德自己下人都知道。"
"欠条上的'叁万',是摹字描画——齐师傅人证。"
"资金来源,对不上——三年前他自己资金链都快断了。"
刘志刚听得拳头捏得咯咯响:"明天我就把这些摔他脸上!"
"不行。"炜杰摇头,"证据都有缺口:抵债没字据,描字是老先生一家之言。摔出去,他一句'死无对证'就顶回来了。"
"那怎么办?"
炜杰把那张写了满满一页的纸,折起来,收好。
"做生意收账,最高明的不是拿出证据,是让对方自己把实话讲出来。"他说,"明天对质,全街都在,老师傅都在——我给他搭个台子,让他自己走上来。"
"陈平,去送帖子。齐师傅、苏婆婆、甘师傅,一个不落。再把街坊都喊上。"
"明天,灵前对账。"
而赵家大院里,赵有德也没闲着。
他对面坐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是当年牌桌上的老相识。赵有德把一沓钱推过去:"明天你就说,三年前,你亲眼看见我把三万现金,交到了炜德山手上。"
"记住,说得越细越好。"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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