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日头刚爬上白事街的屋脊,纸扎铺门口就摆开了场子。
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街坊站了三层,齐师傅、苏婆婆、甘师傅坐在前排。外公的灵就设在堂屋,隔着门,长明灯看得见——今天这场账,当着死人算。
赵有德来了,身后跟着王秘书和那个獐头鼠目的男人。他把欠条往桌上一放:"三天到了。钱,还是钥匙?"
"账,一笔一笔算。"炜杰示意他坐,"第一条。欠条上写着,一年内归还。这笔钱到期,整整两年了。赵会长,这两年里,你催过一次吗?"
赵有德一顿:"我……我那是照顾他面子!"
"全街都在这里。"炜杰环视一圈,"谁听过赵会长跟外公提过一个'钱'字?"
满街摇头。王婶嗓门最大:"没有!老爷子活着的时候,他连个屁都没放过!人刚走,条子就冒出来了!"
"第二条。"炜杰不慌不忙,"两年前,你母亲出殡,全堂纸扎——灵楼、金山银山、童男童女,外公扎了整整一个月,分文未取。市价,四千五。"
"那是谢礼!"赵有德抢道。
"谢礼?"炜杰笑了,"一个欠你三千块不还的人,再白送你四千五的活,你坦然收了。赵会长,天底下有这样的债户,这样的债主吗?"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苏婆婆慢慢开口:"那堂活,我在场。寿衣是我做的。炜德山扎完最后一笔,说了一句话——'债清了,心安了。'我老婆子耳朵不背。"
赵有德的脸色变了变,随即一挥手:"空口无凭!我有见证人!老五,你说!"
獐头鼠目的男人上前一步,背得滚瓜烂熟:"三年前,六月十七,傍晚,就在这间铺子堂屋。我亲眼看见赵会长把三万现金交给炜德山——三沓百元大钞,橡皮筋扎着,黑皮包装的!"
"记得真清楚。"炜杰点点头,忽然问,"在堂屋哪张桌上点的钱?"
"八……八仙桌上!"
"点的钱,当场写的欠条?"
"对!我看着他写的!"
炜杰转过头:"齐师傅,麻烦您。"
齐师傅慢悠悠站起来,声音不大,全院都听得见:"三年前六月,白事街发大水,这条街淹了半米深。这间铺子,进水到膝盖,泡了半个月。炜德山在我家借住了整整一个月,跟我一屋睡。"
老人盯着那男人,一字一顿:"六月十七——这间堂屋,水深半米。你们俩,是站在水里点的钱?"
满院哗然。
那男人"扑通"一下腿就软了,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我……我记错了,是在赵会长家——"
"刚才说铺子,现在说赵家。"炜杰的声音冷下来,"作伪证,涉案金额三万,够立案。现在说实话,算你自己回头。"
"我说!我说!"男人彻底垮了,指着赵有德,"是他!他给我两千块,教我这么说的!我根本没去过什么纸扎铺!"
人群炸了。刘志刚捏着拳头就要上,被炜杰按住。
"还有这张条子。"炜杰把欠条拿起来,"齐师傅,您再把那句话,当着全行的面说一遍。"
齐师傅走上前,手指点着那个"叁"字:"字,是德山的架子,不是德山的手。起笔发虚,收笔发颤,一笔一笔照着描的。写字是顺着手走——这是画字。"
"画出来的字,有肉,无骨。"
"手印也是。"苏婆婆接道,"我做了一辈子针线,最认纹路。这指印纹线发闷,是从别的纸上拓下来再盖的——会员年审表上,有的是老爷子的手印。"
赵有德"腾"地站起来,脸涨成猪肝色,一把抓起欠条:"你们……你们合起伙来——行规!这行有行规!我让你们在这条街混不下去!"
"行规?"齐师傅也站了起来,七十六岁的人,声如洪钟,"行规第一条——不欺死人!赵有德,你拿死人的笔迹做局,你不配提行规!"
满街的唾沫星子,快把赵有德淹了。
"最后。"炜杰等静下来,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倒在桌上,一沓钱,整整齐齐。
"欠条是假的,案子到此为止。"他说,"但外公三年前,确实借过三千块。这笔账,没有条子,我们认。"
"本金三千,按银行三年利息,合计三千四百八。赵会长,当面点清。"
赵有德愣住了。全场都愣住了。
"师父,凭什么——"陈平急了。
"凭这不是还他的钱。"炜杰把钱推过去,一字一顿,"这是还外公的信用。外公一辈子,账上不能有一笔烂账。我们认的不是条子,是老爷子的名声。"
"白事行,做的死人生意,靠的活人信用。信用,是这行唯一的本钱。"
满街静了几秒,不知谁带头鼓起了掌。刘志刚站在旁边,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他扭过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
赵有德捏着那沓钱,在满街的骂声里,挤出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当夜,赵家大院。
一只茶碗砸碎在地上。
"查不到?!"赵有德眼睛通红,盯着面前的陈平,"你跟我说,他们什么都查不到?!"
陈平垂着手,后背瞬间被汗浸透:"我……我没看见他们查这个……"
赵有德死死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笑了,笑得发冷。
他什么都没再说,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慢条斯理地展开,看了一眼,又折上,放回去。
那是陈平他娘按了手印的,三千块的欠条。
"回去吧。"赵有德重新靠进太师椅,闭上眼,"明天照常去。"
陈平退出正房,腿肚子一直在抖。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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