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是被赵有德单独叫进正房的。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张，是他娘按了手印的欠条。另一件，是个巴掌大的油纸包，扎得严严实实。
"知道这是什么？"赵有德拍了拍油纸包，"黑狗毛，坟头土，还有指甲。纸扎行最忌这个——秽物入纸，烧给亡者，就是往阴间送脏东西。谁家的铺子出这种事，招牌就烂到根了。"
陈平的血，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后天，炜德山三七。"赵有德把油纸包推过来，"灵楼就摆在他铺子里。你想办法，把这包东西，塞进灵楼的夹层。"
"办妥了，"他拿起那张欠条，在指头上弹了弹，"你娘的条子，我当面撕了。办不妥——利滚利，我去你们村里收房子。"
那一夜，陈平没睡。
天蒙蒙亮，他揣着油纸包，站在纸扎铺的院子里。灵楼已经起了大半，竹篾的骨架，糊了一半的棉纸，飞檐翘角，是炜杰这些天一刀一刀、一纸一纸扎出来的。三七要烧的。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灵楼的竹骨，冰凉的。
他想起那碗推到他面前的稠粥。想起那句"你说了，是你的心"。想起孙家出殡那天，他举着引路灯，师父说：灯不能灭，不能晃，你举着它，就是替亡者看路。
他举着灯走过那条街。他不能让这盏灯，烂在自己手里。
"塞进去啊。"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陈平魂都吓飞了，猛地回头——炜杰披着外衣，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盏添了一半油的长明灯。
"师父，我——"
"站那儿半天了。"炜杰把灯放下，"塞，还是不塞？"
陈平"扑通"跪下了，油纸包双手举过头顶，一句话冲出了喉咙：
"师父！我是赵有德派来的！"
他全说了。从第一天那双新布鞋说起，说到本子上的汇报，说到娘的三千块欠条，说到这句一句的假话。说到最后，头抵着青砖，不敢抬。
院子里静了很久。
"起来吧。"炜杰说。
陈平没动。
"我叫你起来。"炜杰把他拽起来，按到凳子上，自己坐下，给他倒了碗水，"我问你，你第一天进门，鞋是新的，眼神躲的是鞋尖。新鞋是头天发的，说明事是头天定的；愧疚躲鞋尖，算计躲眼睛。
陈平猛地抬头，懵了。
"那你还……还教我？"
"我教的是手艺，不是防贼。"炜杰说，"手艺这东西，传给心正的人。你心不正的时候，学走的也只是皮毛。"
"那为什么不撵我走？"
炜杰看了他一会儿。
"因为那碗稠粥，你喝得很慢。"他说，"心善的人，骗不过细节。"
陈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现在，办两件事。"炜杰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件，今天就去把你娘的债了了——狗的绳子，先剪断。刘志刚！"
刘志刚从里屋出来，显然早醒了。炜杰交代得干脆："你陪陈平回村。本金三千，按法定利息算清，当面还钱，当面收条，当面收回欠条。还债见条、见人、见印，村里找个长辈做见证。办完，把他娘接来县城，看病。"
刘志刚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第二件。"炜杰掂了掂那个油纸包，眯起眼，"他要在三七上发难——就让他来。"
陈平一愣："师父，你的意思是……"
"你回去告诉他，东西，塞好了。"炜杰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三七那天，他敢来揭，我就敢让他当着全街的面，把他自己的脏东西，一包一包吃回去。"
当天下午，邻村。
刘志刚办事，粗中有细。村长做见证，本金利息当面点清，欠条收回当场烧掉，收条按了手印。陈平的娘拉着儿子的手，又拉着刘志刚的手，瘦得一把骨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是好人，好人呐……"
回县城的班车上，陈平把那张烧欠条时拍的灰，用手帕包了一小包，贴身收着。
傍晚，他回了赵家大院，垂着手站在正房门口。
"办成了？"赵有德头都没抬。
"塞好了。"陈平说，"灵楼第二层，夹层里。"
"好。"赵有德笑了，从抽屉里摸出两张票子丢过来，"三七那天，你站远点看。"
陈平退了出去。赵有德盘着扳指，对着满屋的黑暗，慢慢地说：
"炜德山，你外孙不是能吗？三七那天，我让他炜家的招牌，跟你那座灵楼一起——烧成灰。"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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