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开进白事街的时候,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了。
车在纸扎铺门口停下。先下来的是个穿黑西装的司机,四十来岁,寸头,走路没声音。他绕到后门,开门。
下来的男人五十出头,灰呢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没拿包,没拿礼,就这么空着手下了车。
赵有德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路小跑,腰弯成一张弓:"林总!林总您怎么亲自来了!您说一声,我去接——"
灰大衣男人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你先回去。"
三个字,不轻不重。赵有德僵在原地,笑还挂在脸上,人已经不敢动了。围观的街坊里有人没忍住,嗤地笑出了声。
男人整了整大衣,一个人走进炜杰纸扎铺。
"炜师傅?"他声音温和,"冒昧登门。我姓林,林世诚。"
炜杰正在给纸人上色,放下笔,擦了擦手:"林老板,请坐。陈平,看茶。"
林世诚坐下,目光在铺子里缓缓扫过——纸人、纸马、灵位、长明灯,最后落在炜杰脸上。
"我在市里做生命礼仪产业,永安集团。"他说,"令外祖三七那天的事,传到市里了。一座灵楼,一匹马,纸灰聚形,千人跪送。我干了二十年这行,没听过这样的三七。"
"街坊抬举。"
"所以我亲自来了。"林世诚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张照片,双手放在桌上,推过来,"炜师傅,我有一件事,托你。"
照片上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眉眼温和,笑得很浅。
"我姐姐,林世月。八年前病故。"林世诚的声音低了下去,"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我在国外谈生意,赶回来,只见到一座坟。"
"这些年,我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她最后,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哪怕一个字。"
炜杰看着照片,没说话。
"我听说,炜师傅读得懂亡者。"林世诚抬起头,目光第一次露出恳求,"祖坟那边要迁葬,按老规矩,要开坟拾骨,装金坛。我想请你主持。拾骨的时候——"他顿了顿,"你能不能,替我'读'她一次?"
堂屋里很静。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
"酬金五万。"林世诚说,"另外,永安在县城有个大规划,往后,少不了仰仗炜师傅这样的手艺人。"
炜杰垂着眼,心里那本账,一页一页翻得飞快。
第一笔:人不对。五万块的活,集团老板亲自登门,像董事长亲自去收一笔五千块的烂账——反常。
第二笔:价不对。拾骨葬是辛苦活,市价八千顶天。五万,买的不是手艺,是别的东西。
第三笔:话不对。从头到尾,他问了三次"读骨",问了两次"遗言",只字没提迁葬的黄道吉日、金坛的规制——他要的不是仪式,是骨头。
第四笔:情不对。他说到姐姐,措辞很痛,眼神很稳。真正痛的人,是反过来的。
但炜杰点了头。
"拾骨葬,我接。"他说,"丑话在前:读骨这事,我不打包票。读得出,是缘分;读不出,分文不取。"
"痛快。"林世诚站起身,"日子你定。"
"三日后,晴,宜动土。"炜杰说,"另外,拾骨有拾骨的规矩:至亲在场,不得喧哗,骨不见天——全程要打伞。林老板,你是她弟弟,那天,你亲自来。"
林世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头:"一定。"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语气随意得像闲聊:"对了,炜师傅。你这个铺子,一个月流水多少?有没有想过,把你这纸扎铺做成品牌?"
"没想过。"炜杰说,"小本生意,糊口。"
"可惜了。"林世诚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上车走了。
黑车一走,赵有德不知道从哪儿又钻了出来,扒着车尾追了两步,车连停都没停。他站在街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然扭头,恶狠狠地瞪了纸扎铺一眼,甩袖子走了。
铺子里,陈平凑过来,压低声音:"师父,这人……我怎么觉得瘆得慌?他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因为他不是来办丧事的。"炜杰把那张照片立在桌上,看着照片里温和的女人,"他是来问话的。"
"问话?"
"一个死了八年的人,能留下什么话,值五万块,值一个大老板亲自登门?"炜杰缓缓地说,"最后那句话,一定很重要——重要到他八年都放不下。"
"那咱们还接?"
"接。"炜杰说,"看不清的局,接了才能看清。再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外公的牌位上,"我也想知道,一个亡者最后想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当天夜里,县城最好的酒店。
白志成站在窗边,寸头,黑西装,像一根钉进地板的钉子。
"老板,他真能从骨头里问出话?"
林世诚坐在沙发里,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
"问得出,最好。"他把眼镜戴上,声音斯文得发冷,"八年了。我姐姐带走的东西,该拿回来了。"
"还有,"他顿了顿,"那个姓赵的,太废物。"
"收拾干净。"
(第二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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