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有德是第二天一早被"断奶"的。
白志成打来的电话,总共两句:"林总说了,县城的事,到此为止。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了,赵有德捏着手机,在太师椅上坐了半个钟头,一动不动。
到此为止。他给永安当了几年的狗,扫街、施压、做局,脏活干了一箩筐。现在林世诚亲自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他这条狗,一脚踢开。
他太知道这种人的做派了——踢开的狗,要么自己滚远,要么,被人沉塘。
"不行。"他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我不能没用……我得有用!"
当天中午,他揣着两沓钱,开车直奔林家坳——林家祖坟在的那个村。
林世月要迁坟,就得从林家坳过。他把钱塞给村主任:"迁坟这事,没经村里点头,谁也别想动土。要是来了个姓炜的纸扎匠,你们就拦——就说他是外人,不懂规矩,动林家的祖坟,坏了全村的风水。"
"等市里林老板急了,你让他来找我。就说我赵有德,能帮他'协调'。"
同一时刻,纸扎铺里,炜杰正教陈平拾骨的规矩。
"记住了,拾骨葬是二次葬,比头葬的讲究只多不少。"他一样一样摆开工具,"骨不见天——开坟之后,全程打黑伞;尸骨不能沾日光,见了光,亡者不安。"
"拾骨有顺序:从脚趾骨开始,一节一节往上,最后才是头骨。装金坛的时候反过来,头骨在上,脚骨在下,要像一个人坐着的样子。"
"金坛里先铺木炭,再铺石灰,防潮。每一根骨头,用红布托着放进坛里。至亲要跪在旁边,嘴里念着:'阿姐,搬家了。'"
陈平听得头皮发麻,又不敢走神,一条条记在本子上。记完,他小声问:"师父,读骨……你真能读出她说的话吗?"
"读骨不是听话。"炜杰摇头,"通灵眼读的是执念——三秒画面,是她死前最深的三个念头。有'话'没'话',不一定。"
他顿了顿:"而且,七滴黑血,我已经用了三滴。用一滴,少一滴。"
下午,炜杰带着陈平去林家坳踩点。
尽调的老规矩:进场之前,先看场。
林世月的坟在村后山腰,孤零零一座,墓碑很素,就刻着"林世月之墓"五个字,连生卒年都没有。八年的坟,野草齐腰,看样子,很多年没人正经上过坟了。
炜杰绕着坟走了一圈,蹲下来,捻了捻坟头的封土。
土色分层。表层是旧土,往下三寸,土色发新——这座坟,近几年被人动过。
他没说话,站起来,目光落在墓碑前。
枯草堆里,有一小束山菊花。
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放下不超过两天。
"师父,"陈平也看见了,"这坟八年没人来,哪来的花?"
炜杰蹲下去,看了看那束花。山菊花是野的,后山就有,不值钱,但扎得很齐整,是用细麻绳捆的。
有人常来。不是林世诚——他的人来,只会带最贵的花圈。
"收工。"炜杰站起身,把这两件事都记在了心里,"回去准备,后天开坟。"
回城的路上,刘志刚的电话来了,火急火燎:"炜杰,村里出幺蛾子了!林家坳传出话来,说你是外人,不懂规矩,动林家祖坟坏全村风水,迁坟的事不让办!我打听了,是赵有德今天上午去塞的钱!"
"他想让林世诚离了他,办不成事。"炜杰一点都不意外。
"那怎么办?咱们也去塞钱?"
"不塞。"炜杰说,"他想把自己卖个价,那我就让买家,好好看看他的货。"
他拨通了白志成的电话,只说了一句:"林家坳,有人打着替林总办事的名义,拦迁坟的路。你们自己查。"
当天夜里,赵家大院。
赵有德正喝着小酒,哼着小曲,等着林世诚上门求他协调。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白志成站在门口,寸头,黑西装,像从墙里渗出来的。
"白……白兄弟?"赵有德的酒杯停在半空。
白志成走进来,反手带上门,一句话没说,一把掐住赵有德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按在了墙上。太师椅翻倒,茶碗碎了一地。
"林总让我带句话。"白志成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的事,到此为止。再伸一次手——"
他手上加了三分力,赵有德的脸由红变紫,两只脚在地上乱蹬。
"手,就别要了。"
白志成松开手,理了理西装,走了。赵有德顺着墙滑下去,瘫在碎瓷片里,捂着脖子,咳得撕心裂肺。
咳完了,他坐在一地狼藉里,浑身发抖。
抖着抖着,他的眼睛慢慢红了,从恐惧,到怨毒,再到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他爬起来,翻出手机,哆嗦着翻出一个号码。
"喂……是晚报的王记者吗?"他压着嗓子,"我爆料。永安集团的林世诚,要挖自己亲姐姐的坟。这里头——有大事。"
(第二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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