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骨这天,晴,无风。
林家坳后山腰,黑压压围了一圈村民。坟前三米,用白布围出了帷帐,闲人免进。
辰时一到,炜杰净了手,朝墓碑三鞠躬,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林世月女士,今日乔迁。打扰了。"
动土。铁锹下去,封土一层层翻开。炜杰蹲在旁边看着,心里印证着前天的判断——旧土之下,土色发新,这座坟,前几年确实被人动过。
棺木露出来的时候,林世诚到了。他今天穿了一身黑,亲手撑着一把黑伞,照规矩,跪在坟坑边。
"阿姐,"他开口,声音哑得恰到好处,"搬家了。"
棺盖开启。一股陈年的土腥气涌上来。
八年,皮肉早化了,棺里只剩一副白骨,安安静静地躺着,头骨侧向一边,像睡着时偏过了头。
炜杰撑着黑伞,遮住棺口,开始拾骨。
脚趾骨开始,一节,一节,红布托着,放进铺了木炭石灰的金坛。他的动作不快,每一节都稳。陈平在旁边打下手,递红布的手一直在抖——他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近到能看清骨头的纹理。
就在拾到一半的时候,山下起了一阵小骚动。
一个背相机的男人,举着记者证,正往帷帐这边挤:"我是晚报记者!请问永安集团林世诚先生是在这里挖自己姐姐的坟吗?这里面是不是——"
两个黑西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左一右,把人"请"到了一边。相机被接过去,胶卷被拉出来,动作客气,不容置疑。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没有一句争吵,村民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炜杰手上没停,心里却记了一笔:这就是永安做事的方式。安静,高效,不留痕迹。
比赵有德高明一百倍,也危险一百倍。
拾到胸口位置的时候,炜杰的手停了一下。
棺里有一个陪葬的首饰盒,紫檀的,已经朽了。他打开——
空的。
林世诚跪在伞下,目光扫过那只空盒,喉结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炜杰看见了:他一点都不意外。
金坛装满,封坛,红布蒙顶。按规矩,该至亲最后看一眼,然后起坛。
"林老板,"炜杰低声说,"我答应你的事——现在做。你回避一下。"
林世诚看了他两秒,点头,退到帷帐外。
炜杰重新撑稳黑伞,伸出右手,握住了金坛里那截臂骨。
嗡——
第一秒。
一盏台灯。深夜。林世月坐在桌前,手抖得厉害,正把一册账本一样的东西,塞进一只铁盒。她落了锁,钥匙攥在手心,攥出了血。
第二秒。
画面翻转。她跪着。面前站着人——看不见脸,只看见一只男人的手,把一份纸推到她面前。纸上按着一方印。她哭,肩膀抖成一团,最后,她伸出右手食指,蘸了印泥,按了下去。
手印按下去的那一刻,那只男人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像安抚,像验收。
第三秒。
她的脸忽然凑近,眼睛直直地看过来,仿佛穿过八年,看着此刻读骨的这个人。她摇头,嘴唇无声地开合,一个字,一个字:
"别……打……开……"
画面碎裂。
炜杰猛地抽回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掌心的朱砂眼烫得钻心,一滴黑血渗出来,顺着掌纹爬过手腕,滴进坟土,"嗤"的一声轻响,一缕白烟。
第四滴。
他扶着金坛,喘了很久。
帷帐外,林世诚的声音传来:"炜师傅?"
炜杰抹了把脸,打起精神,封好坛口,钻出帷帐。
林世诚迎上来,目光像两把软刀子,轻轻落在他脸上:"怎么样?"
"读到了。"炜杰说。
"她说什么了?"林世诚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只是撑着黑伞的手,指节微微泛了白。
"她说,"炜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她走的时候,很安详。"
四目相对。
两秒钟。林世诚笑了,笑得温文尔雅:"是吗。那就好。"
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又问:"她……没提别的?比如,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
"没有。"炜杰说,"三秒画面,只有这么多。"
"可惜。"林世诚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辛苦了。酬金明天到账。"
金坛起运,车队下山。炜杰站在山腰,看着那辆黑车卷起黄土,消失在村口。
陈平凑过来:"师父,她真说……很安详?"
炜杰摇头。
"她说的是——别打开。"
"她死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不是冤。"炜杰望着远去的黄土,缓缓地说,"是怕。她有一只箱子,她怕有人把它打开。"
当天夜里,县城酒店。
白志成低声问:"老板,他读出来了?"
林世诚站在窗前,看着县城的灯火,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擦着。
"他读出来了。"他轻声说,"他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是个好对手。"
"那箱子的事……"
"他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他说。"林世诚把眼镜戴上,声音斯文得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
"去,把白事街的收购方案,提前。"
(第二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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