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是从一双绿皮鞋开始的。
那天上午,一个男人走进了白事街。三十多岁,西装笔挺,头发抹得锃亮,脚上一双墨绿色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
他挨家挨户敲门,递上一份烫金封面的意向书,笑容标准得像复印出来的:"永安生命礼仪集团,诚意收购您的铺面。价格您看,绝对有诚意。"
诚意确实吓人。
王婶家那间十来平米的杂货铺,市价撑死六万,意向书上印着:十二万。张叔的寿衣店,十五万。整条街,一家一个价,个个翻倍。
落款处还有一行小字:七日内签约,另付签约奖两万。
半条街的心思,当天上午就活了。
绿鞋人最后到的纸扎铺。他把意向书双手递上,笑容加深了一度:"炜师傅,您这份,是我们老板亲自定的价。"
炜杰翻开。二十万。另有一行:"另聘炜杰先生为永安集团首席手艺顾问,年薪十万。"
"我们老板说了,"绿鞋人微微躬身,"铺子是小事,您这双手,才是永安最想要的。"
"意向书我留下,研究研究。"炜杰说。
"当然。七天。"绿鞋人点点头,转身,咯噔咯噔地走了。
铺子里,炜杰把那份意向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读到第三遍,他把陈平和刘志刚叫过来,指着条款,一条一条过:
"看第三条:价款分三年付清,首付三成——也就是说,铺子先给人家,钱,慢慢给。"
"看第七条:卖方十年内不得从事殡葬相关行业——这叫竞业禁止。卖了铺子,我这双手,十年不能碰纸扎。"
"最要紧的是这个,附件二。"炜杰的手指停在纸上,"'铺内所有物品,包括地契、工具、手稿、图谱及一切老物件,一并移交,卖方不得留存。'"
陈平凑过来看:"老物件?他们要那些破烂干什么?"
"问得好。"炜杰缓缓地说,"出价翻倍,买的是铺面;可条款写得最死、最细、一个字都不让留的,是'老物件'。"
"做生意记住一条:对方最想要的东西,永远藏在条款最不起眼的地方。他们买的不是街——是这条街上的什么东西。"
下午,炜杰拎着一壶茶,去了齐家。
齐师傅听完,吧嗒吧嗒抽了半袋烟,才开口。
"你当白事街为什么叫白事街?"老人眯着眼,"一百多年了,全城的棺材,都从这条街抬出去,出西门,上山岗。老辈人讲,这条街是'送魂街'——街是一条道,亡者顺着这道走,不迷路。"
"街上的铺面,朝向、门槛高低、门脸宽窄,都有讲究。这不是迷信,是一百多年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格局。"
"赵有德这些年想把街攥在手里,我当他图钱。"齐师傅磕了磕烟袋,"现在看来,图这条街的,另有其人。"
炜杰想起外公账册里那张黄纸,想起那块乌木令牌。
送魂街。跑腿人。闭着的眼睛。
线头,还埋在土里,但土已经开始松了。
傍晚,街坊的风向开始变了。
张婶第一个扛不住。她男人在瘫在床上,儿子还没成家,十二万,是她一辈子没见过的钱。她在巷口拉住炜杰,搓着手,欲言又止:"炜杰啊,婶子不是那不知恩的人……可这价……"
"婶子,"炜杰说,"卖不卖是您的自由,我不拦。我只求您一件事——拖过这七天。七天里,我把他们的底细查清楚。查完您还想卖,我帮您谈个更好的价。"
张婶将信将疑地走了。
而赵家大院里,赵有德已经三天没出门了。
报纸没登。王记者的电话先是没人接,后来直接把他拉黑了。他明白,自己捅出去的那一刀,连人家的皮都没划破,反倒把自己的命,彻底交出去了。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翻箱倒柜,最后,从太师椅的夹层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着的东西。
一把小铜钥匙。锈迹斑斑,钥匙齿磨得发亮。
四年前,白志成让他带路去林家坳"办点事"。半夜开的坟,他在旁边打手电。白志成从棺材里摸出一只铁盒,又摸了半天,骂了句什么,把空盒扔了回去。
没人看见,他趁乱从棺缝里抠出了这把钥匙,揣进了兜里。
他当时就觉得,这东西早晚能保命。
"保命符……"赵有德把钥匙攥在手心,手抖得厉害,眼睛却越来越亮,"林世诚要找的东西,开这锁的钥匙,在我这儿。"
"这是我的保命符。"
(第二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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