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炜杰就把铺子前前后后扫了一遍。
米缸见底了。他蹲下去,用碗刮了刮缸壁,刮出两把米,倒进锅里,多添了一瓢水。粥能稀,人不能断顿。
黑猫蹲在门槛上,看他刮缸底,黄眼睛一眨不眨。
"看什么。"炜杰说,"你的猫粮还有。"
猫把头转开了。
今天有人上门学艺。赵有德花五百块买的门票,买的是他的手艺,也是他的底细。炜杰昨晚想了一宿,想明白了一件事。
前世做尽调,入行第一课不是教你怎么查,是教你怎么想:能被复印的商业计划书,都不值钱。真正值钱的,是写不进纸里的东西。
纸扎也一样。骨架能抄,魂魄抄不走。
所以他不打算防。他打算敞开了教。
辰时刚过,门口来了个人。
二十来岁,瘦,肩膀窄,站在门槛外不敢进。脚上一双新布鞋,明显不合脚,走几步就缩一下后跟。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网兜的提手是新的,红塑料绳,勒得他手指发白。
"我……我叫陈平。"年轻人把苹果举了举,又不知道该放哪儿,"赵会长让我来,学手艺。"
炜杰擦着手出来,看了他三秒。
新鞋是昨天才发的,说明这事昨天才定下,仓促。手上有茧,茧在虎口和掌心,是握锄头和铁锹磨出来的,不是拿刀拿棍的手。眼神躲,但躲的方向是鞋尖——那是愧疚的躲法,算计的人躲的是对方的眼睛。
被人拿住了短处的孩子。
"会劈竹子吗?"炜杰问。
陈平摇头。
"那从劈竹子开始。"
后院棚子里,炜杰把竹篾刀递给他,又握着他的手腕调了调角度:"虎口卡住刀背,别攥死。竹子有纹理,顺着走,别跟它较劲。"
第一刀下去,劈歪了,竹刺扎进指腹,冒出一粒血珠。
陈平"嘶"了一声,缩手。
炜杰从兜里掏出一条洗得发白的布条扔过去:"缠上,继续。外公传下的规矩,刀不离手,手不离血。血把竹子喂熟了,竹子才听你的。"
陈平愣了愣。他本以为会吃到闭门羹,或者冷脸,或者被支使去干三天杂活。赵会长跟他说的是"看住他,记下他干什么",没说过对方会真的握着他的手教。
他低头缠好布条,第二刀,顺纹,竹篾应声而开。
"哎。"他自己都没忍住,出了声。
中午,炜杰煮了粥。两碗,一稀一稠,稠的那碗推到陈平面前。
"我吃不了多少。"炜杰说。
陈平端着碗,看见墙角的米缸——缸盖歪着,缸底空空,只剩几道碗底刮出来的白印子。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把那碗粥喝得很慢。
下午糊纸。炜杰教浆糊:糯米面兑水,小火熬到拉丝,筷子挑起来,断点离碗口十五厘米,刚刚好。陈平拿炭笔记在小本子上,记得一笔一划。
记着记着,他终于没忍住。
"师父……"这声称呼出口,他自己先窘了,"炜师傅,我听说,炜家纸扎最要紧的是'点睛'?"
来了。
炜杰心里笑了一下,脸上没动。他擦擦手,走到墙角,把那只樟木箱子打开,取出《点睛谱》,直接递过去。
"抄吧。"
陈平捧着册子,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他一页一页翻完,从头到尾,只有七诀,加一句"心到眼到,眼到手到"。他不信,又翻了一遍,连封皮夹层都捏了。
"就……就这些?"
"就这些。"炜杰说,"真本就这一本。你能抄走的,本来也不值钱。"
陈平抬头看他,半天,憋出一句:"你不怕我告诉赵会长?"
"你告诉他,他也不会信。"炜杰坐回桌前,继续削他的竹篾,"他会觉得我藏了真本。那就让他猜去,猜比知道更熬人。"
傍晚收工,炜杰把白天扎的半成品纸人搬到棚子角落,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裁好的白纸片,一张一张,把纸人的眼睛蒙上。
陈平看傻了:"这是干什么?"
"规矩。"炜杰头也不抬,"没点全睛的纸人,能过夜。点了全睛的,不过夜——当天烧,当天走。空屋子里摆着有眼睛的人形,又没主人,夜里阴气重,难保没过路的借住。"
"借……借住?"
"外公传下来的话,宁可信其有。"炜杰把最后一张纸片按实,"做这行,敬畏比胆子重要。"
陈平后背有点凉,伸手把自己白天扎的那只歪脖子纸人的眼睛,也仔仔细细蒙上了。
黑猫跳上桌,一爪子把他放在桌上的布条扒到地上,扬长而去。
晚上,陈平回到赵家大院。
赵有德盘着扳指,听他说完,眼皮抬了一下:"就这些?劈竹子,熬浆糊,七句话?"
"他把谱子直接给我看了。"陈平说,"不像有假。"
赵有德没说话,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敲。
敞开了教。要么是真教——那就是个书呆子,不足为虑。要么是教你看见的,都是他想让你看见的。
他更贪,所以他宁信前者,但多年的混世经验让他留了后者一个座位。
"明天继续去。"他说,"学细一点。对了——"他顿了顿,"带句话给他。城西孙家,昨晚没了人,指名要炜家纸扎出活。这是大生意,让他用心做。"
陈平心里咯噔一下。
孙家他知道。孙家老二,喝农药走的,横死。家里两个儿子正闹分家,灵堂前天就搭起来了,纸扎换了三家,没一家的东西让烧——大儿子说纸人闭着眼是不孝,二儿子说扎得太像是咒活人,灵堂前打了一架,香炉都砸了。
横死的人,最难送。白事街的老人常说,横死者气不平,纸扎扎不好,送不走,还要惹一身骚。
这哪是生意。这是个坑。
他张了张嘴。
"怎么?"赵有德眼皮都没抬。
"……没事。"陈平说,"我明天一早就去。"
回到自己住的下房,陈平掏出小本子,把今天记的东西又抄了一遍:竹篾三毫米,刀角十五度,浆糊拉丝十五厘米,七诀。
抄完,他翻开新的一页,鬼使神差地写下一行字:
米缸,还剩两把米。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自己也说不清,记这个干什么。
而此刻,纸扎铺里,炜杰正给长明灯添油。
灯花爆了一下,火苗蹿高半寸。
他看着供桌上那半碗新换的米饭,低声说:"外公,孙家的活,赵有德递的话。横死,分家,灵堂打架——局是明着摆的。"
"可横死的人等不起。亡者没有错。"
"活是局,人不是局。这单,我接了。"
掌心的朱砂眼,在灯下轻轻跳了一下。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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