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平来得比鸡还早。
他在门口转了三四圈,终于一咬牙进了棚子,把孙家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横死、分家、灵堂打架、换了三家纸扎都没让烧,最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赵会长挑这家给你,没安好心。"
说完他自己先白了脸——这话传到赵有德耳朵里,他娘那三千块钱就完了。
炜杰正在捆工具,听完头也没抬:"我知道。"
"你知道?"
"死的是横死,来的是局。"炜杰把布绳打了个外科结,"你说了,是你的心。我知道,是我的事。"
陈平站在原地,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寸。
出门之前,炜杰做了三件事。
一是从《点睛谱》夹层里取出一张黄纸,裁成长条,用朱砂画了一盏灯。二是把昨天那只扎好的半成品纸人眼睛上的蒙纸,换成了半张——露出上半,盖住下半。三是把那枚锈铁皮盒大小的一块白布,塞进了工具包。
陈平看不懂:"这是干什么?"
"横死的人,气不平,送不好就送不走。"炜杰说,"老规矩,横死者上路,先点灯引路,纸人只点半睛——不让他看清阳间的路,怕他看清了,舍不得走,也怕他看清了,咽不下这口气。"
"那白布呢?"
"待会儿就知道了。"
孙家在城西,一进巷口就听见了吵嚷。
灵堂搭在院子里,白幡被风刮得缠在竹竿上,香炉裂成两半,香灰撒了一地,被人踩得全是脚印。冰棺停在正中,两个男人隔着棺材对骂。
"老宅我爸住了四十年,凭什么没我的份?"
"你出一分钱丧葬费了吗你就张嘴?"
看热闹的街坊围了两层。没人看见,门槛里坐着个老太太,抱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早凉透了。棺材边跪着个穿校服的姑娘,烧纸,纸潮了,点不着,她还在一下一下地划火柴,火柴梗扔了一地。她妈周秀站在旁边,眼睛肿成两条缝,哭都哭不出声了。
炜杰进了院子,没看那两个对骂的,先做了三件事。
他走到灵前,把裂开的香炉扶正,两半对好,从工具包里拿出白布条缠紧,重新插上三根香,点着。
他走到老太太跟前,拿过那只凉透的搪瓷缸,去屋里换了热水,塞回老太太手里。
他走到姑娘旁边,蹲下去,接过火柴,把潮纸钱一张一张撕开,架空,火苗"腾"地起来了。
院子里慢慢安静了。
骂架的两兄弟也停了。老大孙建国夹着皮包,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白事街,炜家纸扎。"炜杰说,"来接活。"
老三孙建民蹲在台阶上嗤笑一声:"又来一个。先说好,东西扎出来我们哥俩不满意,一分钱没有。"
"就是!"孙建国嗓门更大,"上一家扎得跟真人似的,咒我们家活人吗?"
炜杰没接这个茬。做并购的时候他学过一个道理:谈判桌上最吵的两个人,往往都不是真正出钱的人。他看向周秀:"嫂子,谁主事?"
周秀张了张嘴,看了一眼老太太,没敢说话。
"那就我主事。"炜杰自问自答,"我接了活,按我的规矩办。第一条,先见亡者。"
他走到冰棺前。
孙建军躺在里面,四十五岁,面色青灰里透着紫,嘴唇发黑,是农药的痕迹。眉头拧着,像是死前还在跟人吵那句没吵完的架。
炜杰取出凉水净了手,擦干。然后隔着白布,握住了那只已经僵冷的手。
嗡——
第一秒。
堂屋,八仙桌。孙建国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起来:"老宅没你的份!你死在这儿也白死!"孙建民蹲在门槛上抽烟,不帮腔,也不劝。里屋,老太太咳嗽,一声接一声,没人进去看。
第二秒。
孙建军眼睛红得吓人,转身抄起窗台上半瓶农药,拧开就灌。灌下去一大口——他自己愣住了。瓶子掉在地上,他的手开始抖,疯了似的去抠自己的喉咙,膝盖一软跪下去,往门口爬,指甲在砖缝里抓出了血。他张着嘴,喊的是一个字:"妈——"
他不想死。他是气昏了头。
第三秒。
视线猛地转向里屋,柜子顶上,一只锈铁皮盒。他的嘴在动,气音,两个字:
"盒……苗……"
画面碎裂。
炜杰猛地抽回手,眼前黑了半秒,他伸手扶住冰棺的边沿,指甲扣进白布底下。
掌心里,朱砂眼烫得像被人按了块烧红的炭。一滴黑血从印记边缘渗出来,比前两次都快,顺着掌纹一路爬过生命线,滴在地上,"嗤"的一声,一缕白烟。
第三滴。
他把手拢进袖子,喘匀了气。一抬头,看见陈平站在人群边上,脸色比他还白,端着一杯水,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
炜杰冲他极轻地摇了下头。
然后他问周秀:"嫂子,里屋柜子顶上,有个铁皮盒,锈的。还在吗?"
周秀愣住了:"什么盒子?我不知道有盒子……"
她跑进里屋,踩着凳子往柜顶摸。摸了一圈,两手灰。
"没有。"她声音发慌,"柜顶什么都没有,就一圈印子——原来是有个东西,方方的……"
"前天还在!"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里屋门口,搪瓷缸攥得死紧,声音抖得不成调,"那是建军的盒子,他让我收着,我……我给他放柜顶的……"
院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孙建国和孙建民对视了一眼。就这一眼,快得像针尖碰了一下,但炜杰看见了——老大的眼神往下躲了半寸,老三的烟头,在台阶上摁灭了。
"你翻什么呢!"孙建国反应过来,嗓门陡然拔高,冲着炜杰来了,"你一个扎纸的,进门就翻人家东西?谁让你看死人的?他说什么了你就问盒子?"
孙建民也站起来,慢慢往这边凑:"就是。我二哥……跟你说什么了?"
一院子的人都看着炜杰。看热闹的伸长了脖子,周秀抱着女儿发抖,老太太扶着门框。
炜杰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把白布叠好,放回工具包。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两兄弟。
"他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青砖地上,"他不想死。"
满院子霎时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第五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