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死"四个字,在孙家院子里压了足足十秒钟。
孙建国先跳起来:"他不想死?谁害他了?药是他自己喝的!街坊都看着的!"
"我没说谁害他。"炜杰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是扎纸的,不是报案的。我的活是把人送走,不是把人留下。"
他环视一圈院子,一字一顿地立规矩:
"横死的人,停灵不过五,过了亡者不安。今天算第二天,后天出殡。这三天,灵前三尺,不准吵——人还没走远,听得见。丧葬费两家平摊,先记账,出殡当天结清。谁有意见,现在提,提完闭嘴。"
孙建国还要张嘴,人群里不知谁嘟囔了一句:"人家说得在理啊……"接着是七嘴八舌的附和。兄弟俩被街坊的唾沫星子压了回去。
陈平在旁边看得发愣。他没见过这么办事的——不报官,不评理,先把规矩立死,把所有人都框进他的时间表里。
炜杰管这叫:先控制谈判的节奏,再谈谈判的内容。
人群散了些,炜杰把老太太扶进里屋,给她续上热水,才慢慢开口:"婶子,我问您几样东西。老宅的宅基地证,在谁手里?"
"在盒子里。"老太太抱着搪瓷缸,"证上是我的名。老头子走得早,证一直是我收着,后来给建军了……我说让他过户,他总说忙,总说忙……"
炜杰心里那张表,对上了。
他们回到白事街。在白事街的棚子里给陈平上第二课。黑猫蹲在桌角,尾巴一甩一甩。
"记住了,争产案第一步,不是分,是确权。"他一边说,一边削竹篾,"权属不清的争产,争的都是空气。孙家这案子,证上是老太太的名——从法律上讲,那宅子压根不是三兄弟的遗产,谁都没资格分。"
"那他们还吵什么?"
"吵的就是'说不清'三个字。"炜杰吹掉竹屑,"证在,老太太一句话就能定案。证没了,老太太八十了,百年之后,三个儿子一人一张嘴,死无对证。所以现在明白了吗——那个盒子,谁拿着,谁就捏着孙家的喉咙。"
陈平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找?报官?"
"没有凭据,官怎么报?"炜杰放下刀,"做生意查账,最笨的法子是翻账本,最聪明的法子,是让账自己走出来。"
炜杰准备分别见了两个人。
先见的是孙建民。胡同口,小卖部门口,炜杰买了两瓶汽水,递给他一瓶。
"老三,盒子的事,你知道多少?"
孙建民眼皮一跳:"我不知道。"
"行。"炜杰也不逼,拧开汽水喝了一口,"那我跟你交个底。盒子里有什么,我大概清楚。我也不瞒你——我已经跟你哥谈过了。"
孙建民的手停在汽水瓶上。
"你们哥俩,现在就像同桌吃饭,桌底下互相踹。"炜杰慢悠悠地说,"这局里有个规矩:先开口的,成本最低;后开口的,替人扛账。出殡那天,盒子要是归位,大家都体面。盒子要是没归位——谁拿着,谁担着。你自己掂量。"
他说完就走,汽水喝完,瓶子还给了小卖部。
走了不到二十步,身后脚步声追上来。孙建民左右看看,压着嗓子:"我什么都没拿!我就看见……前一天晚上,我哥从里屋出来,腋下夹着个东西,方方正正的,用报纸裹着。他说……他说替妈先收着。"
"你看清了?"
"报纸角上露着锈。"孙建民咽了口唾沫,"师傅,我可说了啊,到时候……"
"到时候你站着。"炜杰说。
傍晚回铺子,陈平的手机震了。赵有德发的,就七个字:"孙家的活,晚上来说。"
陈平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炜杰在给引路灯糊第三层棉纸,没抬头,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陈平低头,回了四个字:"还在学,没什——"他删掉,重新打:"没什么进展,他防着我。"
发送。
这是他跟赵有德说的第一句假话。发完,他手心全是汗,赶紧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给炜杰递浆糊。
炜杰接过碗,忽然说:"灯要糊三层。第一层打底,第二层锁边,第三层——"他顿了顿,"上色之前,自己心里得先有数,这盏灯是给谁点的。"
陈平"嗯"了一声,不敢看他的眼睛。
天黑透,炜杰去了孙建国家。
孙建国开的门,堵在门口,没让他进:"有事?"
"要盒子。"炜杰开门见山。
"什么盒子?我不知道。"
"行。"炜杰点头,一点不恼,"那我给你算笔账。盒子里的宅基地证,是老太太的名,你拿着,卖不了,过不了户,就是一张废纸。但明天出殡前盒子不归位,它就不是废纸了——是赃物。侵占遗产,数额够立案。你为一张废纸,背一个案子,这笔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孙建国脸色变了变:"你少吓唬我!"
"我再跟你讲个规矩。"炜杰的声音低了一度,"横死的人,贴身物必须随葬。你留他的盒子一晚,他记你一晚。后天他上路,从你家门口过——孙建国,你家大门朝哪边开,他可知道。"
孙建国的喉结动了动,门"砰"地关上了。
半夜,纸扎铺。
陈平睡在里屋,被一阵极轻的响动弄醒了。他摸出来看——大门门缝底下,塞进了一个东西,报纸裹着,方方正正。
"师父!师父!盒子!"
炜杰披衣出来,拆开报纸。锈铁皮盒,边角磕瘪了一块。他打开——
一本存折,户名孙苗,教育储蓄,两万三千块。
存折底下,压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字歪歪扭扭,是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写的:
"妈养老送终归我。宅子是我的,我若先走,宅子卖了,一半给妈养老,一半给苗苗念书。孙建军,字。"
没有日期,没有见证人。一张在法律上站不住、在人心里重千金的纸。
但盒子里,没有宅基地证。
陈平又喜又气:"证呢?他把证留下了!"
"不意外。"炜杰把那张字条凑到灯下,看得很慢,"废纸他不在乎,还回来止损。真正有用的,他扣下了——他大概想明白了,证在他手里,老太太就是嘴上说破天,也拿不出凭据。"
"那怎么办?后天就出殡了!"
炜杰没答。他把字条平平整整地放回存折上,合上盒盖,忽然问了陈平一句:
"你说,一个人最怕什么?"
陈平愣住:"怕……怕鬼?"
"怕自己算得清清楚楚的账,忽然不算数了。"炜杰把盒子收进怀里,吹了灯。
"睡觉。明天,让他自己把证送回来。"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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