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炜杰带着老太太和周秀出了门。
没打车,就沿着街走。老太太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炜杰扶着她,走得很慢,慢到足够让半条街的人都看见——看见他们进了村支书家的院门,看见周秀在支书家堂屋里,对着电话跟镇国土所的人说了半个钟头。
中午之前,话就传到了孙建国耳朵里。
传话的是他店里的伙计:"哥,国土所的人说,宅基地证能挂失补办,老太太本人到场按手印,登个声明,旧证就作废了……"
孙建国正在理货,一摞账本"哗啦"摔在地上。
他捏着那张证,忽然觉得烫手。作废。也就是说,从今天起,这张纸什么都不是。不但什么都不是——老太太那边一挂失,他手里这张就成了"被挂失的证",哪天翻出来,就是他偷拿亲妈证件的凭据。
他算得清清楚楚的一笔账,忽然就不算数了。
晚上回家,他老婆一句话把他最后一点侥幸拍死了:"孙建国,你留个死人的证干什么?明天就出殡了,你是想让全村戳脊梁骨,还是想让老二半夜来敲咱家门?"
孙建国一宿没睡踏实。天没亮,他把证从床底摸出来,用报纸包了三层。
出殡前一日,下午,孙家灵堂。
村支书坐在上首,街坊坐了半院子。炜杰把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平平整整地供在灵前。然后他先看了孙建国一眼,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
孙建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一咬牙,从人群里走出来,把报纸包往桌上一放:
"证,是我替妈收着的。妈年纪大,怕她丢。"他扯着嗓子,像说给全村听,"今天当着支书的面,还给妈!"
"好。"炜杰第一个点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院听清,"建国哥替母亲保管证件,今日归还。孝子该做的。"
孙建国愣了一下。他准备好了一堆骂,结果对方递过来一个台阶,铺得平平整整。他顺着就下来了,下来才发现,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湿透了。
陈平站在门口,看得心里发热。他后来在本子上写:谈判的最高目标,不是把对方打趴下,是让对方体面地接受你的条件。
房产证归了位,炜杰拿出第二张纸。
"证是婶子的,宅子就是婶子的。这一点,今天先确定。"他说,"婶子活着一天,这宅子一天不分。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孙建民张了张嘴,看了看支书,闭上了。
"第二件,养老。"炜杰继续说,"我替你们算笔账。请个全天护工,县城行价两千八一个月。周秀嫂子照顾婶子,这笔工钱,三家都得认。建国哥、建民哥,每家每月出三百,周秀嫂子出力折抵。钱不多,但得记账,记账才长久。"
"第三件,苗苗念书。存折两万三,教育储蓄,专款专用。不够的,两家先垫,算借款,将来宅子处置,优先偿还。"
"第四件——"他把灵前那张字条拿起来,"孙建军的话,没有公证,法律上站不住。但今天,三家都在,支书也在。我把它抄成了《家庭协议》,原件做附件,三家签字按手印,支书见证。往后谁翻旧账,先过这份协议。"
孙建民忍不住问:"那……那宅子以后到底怎么算?"
院子里静了。所有人的目光落到角落。
老太太慢慢站了起来。
她抱着那只搪瓷缸,八十岁的人,声音不大,但一个字是一个字:"宅子是我的。我活着,谁也别吵。我死了,按建军的字办——我的养老钱先扣,苗苗念书的钱先留,剩下的,你们仨分。"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扫过两个儿子,"谁再在我眼前争,谁就滚出去。"
支书第一个点头:"在理。"
签字,按手印。老太太的手抖得厉害,手印按下去,红得像一枚章。
傍晚,辞灵。
按规矩,出殡前夜,亲人最后陪亡者坐一坐,有话的说话,有账的了账。
炜杰把那张字条,工工整整誊抄了一份。原件收进协议,抄件,他双手递到灵前。
"孙建军,"他对着冰棺说,声音不高,"你说的话,阳间立了据,三方画押,支书作证。这抄件烧给你,算是回执。"
"阳间立了据,阴间给你回执。你的账,了了。"
火苗舔上纸角,烧得稳稳的,不飘,不散,一线青烟直上。
孙苗跪在最前面,校服袖子上别着黑纱,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周秀捂着嘴,这些天第一回哭出了声。老太太被人扶着,伸出手,隔着冰棺,摸了摸儿子的脸的位置。
"建军,"她说,"明儿妈送你。"
院子里很静。陈平站在人群最后,鼻子忽然酸得不像话。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自己盯着看了很久:
原来纸扎不是扎纸,是了心事。
而巷子口,皮夹克蹲在墙根,把院里的事一五一十报了回去。
电话那头,赵有德盘着扳指,听完,笑了一声。
"立据?见证?他把灵堂开成董事会了。"他放下电话,对黑影里的人说,"行啊。明天出殡,杠夫那边,去打个招呼。"
"他会让孙建军风风光光地上路。"
"我让他风风光光地,砸在这条街上。"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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