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这天,天亮得格外干净。
灵堂前,白幡换成了素幡,引路灯立在门边,三层棉纸糊的灯罩上,朱砂画的灯芯在晨光里红得很正。那只纸人立在灯旁,半张着眼睛——看得见路,看不清人。
辰时一到,炜杰把一只青瓦盆捧到孙苗面前。
摔老盆,是出殡头一件事。盆碎,人走,阴阳两讫。讲究一次摔碎,摔得越碎,亡者走得越利索。
按老例,摔盆的是长子。孙建军没有儿子。
"我来。"孙建国上前一步。
"妈的意思——"周秀轻声说。老太太坐在门槛里,开口了,不容置疑:"苗苗摔。她是建军的根。"
孙苗接过瓦盆,校服袖子上的黑纱被风吹起来。十七岁的姑娘,手没抖,眼泪掉在盆沿上,她扬手把盆砸在青砖上——
"啪!"
碎得干脆利落。
"好!"街坊里不知谁喊了一声。炜杰点头:"起灵。"
然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杠夫没来。
约好的辰时三刻,八个人,一副杠,一个影子都没有。孙建国打了三个电话,关机。周秀的脸一点点白下去:"怎么办……时辰要过了……"
街坊开始窃窃私语。横死的人,出殡误了时辰,比不办还难看。人群外围,皮夹克抱着胳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陈平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杠夫是赵有德打的招呼——他比谁都清楚这条街谁说了算。他张了张嘴,嗓子发干,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不等了。"
炜杰说。他转身,朝巷口看了一眼。
巷口传来脚步声,整整齐齐的一串。
刘志刚走在最前头。今天他穿了件干净的黑夹克,头发用水抿得服服帖帖,身后跟着七个男人——都是这条街上混过半辈子的熟脸,有杀猪的,有扛包的,有开货车的,一个个洗得干干净净,每人手上一双崭新的白手套。
"炜杰。"刘志刚走到灵前,声音不高,"人,我给你带来了。"
他昨晚就得了信。炜杰让他去跟杠夫对时辰,他多了个心眼,摸到杠夫头家里,正听见里头数钱。他没吵没闹,回来跟炜杰说了一声,转头就把街上能喘气的爷们儿挨个敲了门。
"你们——"孙建国愣了。
"我们都是白事街的人。"刘志刚脱了夹克,露出膀子,"炜德山老爷子在的时候,这条街谁家没受过他的恩?今天他外孙发活,我们抬。"
没人指挥,八个人自动站好位置。刘志刚站在头杠,回头看了炜杰一眼。
炜杰只交代了三句:"肩要平,棺不能斜。步要稳,棺不能颠。落地是死忌,天塌了,也不能落地。"
"起——"
八副肩膀同时吃劲,黑漆棺材平平地离了凳。
队伍出了巷口。陈平举着引路灯走在最前,炜杰昨晚跟他说:灯不能灭,不能晃,你举着它,就是替亡者看路。陈平把灯杆攥得死紧,一步一步,走得比谁都直。那只半睛纸人由周秀捧着,纸钱一路撒,撒过孙建国家门口时,老太太被人搀着,站在门边。
"建军——"她喊了一声,不嚎,就这么一声,"慢点走。"
半条街的人都站在门口。没人说话。有人摘了帽子。
人群里,那皮夹克的笑早没了,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没砸成。他们自己抬了……对,整条街都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下葬很顺。棺入土,引路灯在坟头烧掉,火苗笔直。炜杰让陈平点了最后一把纸钱,看着灰蝶打着旋儿上了天。
回到孙家,结帐。
炜杰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两兄弟。上面是一笔一笔誊清的账单:寿衣多少,纸扎多少,冰棺租金多少,香烛纸马多少,笔墨纸砚多少——连他熬夜的三度灯油钱都折了价,合计,一千六百八。
"过目。哪一笔不明白,现在问。"
孙建国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他之前问过的三家,张嘴就是五千、八千,还说不清钱花哪儿了。他头一次见把账单晒在太阳底下的白事先生。
"做这行,发的是手艺财,不是死人的财。"炜杰说,"账单晒在阳光下,是最好的招牌。"
孙建国掏钱的手,破天荒地没哆嗦。
傍晚,纸扎铺。
米缸里,周秀送来的一袋新米倒进去,白花花装了半缸。陈平把今天的事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记完,把那页写着"竹篾三毫米"的旧纸撕下来,揉了,又展开,抹平,压在了桌子玻璃板底下。
黑猫跳上供桌,对着棺材打了个哈欠。
而赵家大院里,赵有德听完电话,半天没吭声。
电话是城里打来的。那头的人声音很斯文,斯文中透着冷:"老赵,白事街那几间铺面,你办得太慢了。"
"林总,我——"
"钱,下周到位。"那边不听解释,"你只管把街扫干净。一间一间扫。"
电话挂了。
赵有德捏着手机,在太师椅上坐了很久,盘扳指的手越来越快。
"城里的钱,要进场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堂屋说。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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