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天没有把第二把琴的事说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离笙的手已经废了,离嫣的精神绷到了极限,任青风还在昏睡。他把这件事咽下去,像吞了一块带棱角的石头,硌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一个时辰过得很快。
离笙先站起来。她把琴背到背上,用布把染血的手裹了一层又一层,裹得像两只粽子。她没喊疼,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江寒天伸手扶她,被她甩开了。
"我没那么弱。"她说。
离嫣已经在潭边等着了。她把软鞭别在腰后,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从黑色潭水里捞上来的一块石头。那石头只有鸡蛋大小,黑得发亮,表面光滑得不像天然的。
"你捞这个干什么?"离笙问。
"底下有东西。"离嫣把石头翻过来。石头背面刻着一个符号,像一个扭曲的"音"字,但笔画是反的。"飘欲仙的标记。这潭水通着她的地盘。"
江寒天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符号。他的瞳孔缩了缩。
"这不是飘欲仙的标记。"他说。
"你认识?"
"认识。"江寒天的声音很沉,"这是天机阁的暗记。反写的'音'字,意思是'声已绝'。天机阁用来标记死人的。"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天机阁。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没人知道它在哪里,没人知道它有多少人,但每隔几年就会有一个高手莫名其妙地死掉,尸体旁边留着这个符号。朝廷查过,江湖查过,什么都没查出来。
"飘欲仙和天机阁有关系?"离嫣的手按上了鞭柄。
"不知道。"江寒天把石头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但这块石头是从潭底捞上来的,说明有人把天机阁的死人标记丢在了飘欲仙的地盘上。要么是挑衅,要么是……"
"是诱饵。"离笙接过话头,"有人想让我们发现这个。"
她说完这句话,岩洞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连萤火苔的光都暗了一暗,像被风吹了一口。
然后第二把琴又响了。
这次不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是从潭水里。
黑色的水面开始震动,不是波纹,是整片水在抖,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底下翻身。一个音符从水底升起来,沉闷的、潮湿的,像石头在水里被敲碎。
任青风忽然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那种红,是瞳孔里有一层血色的光,像火把在眼球后面烧。她直直地坐起来,脖子僵硬地转向潭水的方向,嘴唇张开,发出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和潭底的琴音一模一样。
"她在应和。"离笙的脸色白了,"不是魔音在控制她,是她在……回应。"
江寒天一把按住任青风的肩膀。她的身体烫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铁,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跳得他手掌发麻。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焦距没有了,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任青风。"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反应。
"任青风!"他加大了力气,手指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她的眼珠动了一下。红色退了一点,像水里滴了一滴墨,慢慢散开。她的嘴唇合上,又张开,这次说出来的是人话——
"……他在叫我。"
"谁?"
"……弹琴的人。"她的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带着回音,"他说……让我下去。"
江寒天的手收紧了。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一点一点恢复正常的颜色,但里面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渴望。像一个渴了很久的人看见了水。
"不许去。"他说。
任青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碎掉。
"江寒天,"她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没回答。
"我不是任青风。"她说,"或者说,不只是任青风。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飘欲仙的魔音只对我有用?为什么封脉指压得住经脉,压不住我的血?"
离嫣走到他们身边,软鞭已经抽出来了,鞭梢垂在地上,像一条蛇。
"你到底想说什么?"离嫣的声音很冷。
任青风没有看离嫣。她一直看着江寒天,像要把他的脸刻进脑子里。
"我娘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说,'你身体里流的不是普通人的血。'"
"你娘是普通人。"江寒天说。
"我娘是普通的绣娘。"任青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爹不是。"
岩洞里的温度忽然降了下来。萤火苔的光变成了青白色,照在每个人脸上,像死人的脸色。
"你爹是谁?"离笙问。她的手还在抖,但她把琴从背上解下来了,像是随时准备再弹一曲。
任青风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潭水。黑色的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个琴音还在,若有若无的,像一根线牵着她的神经。
"我要下去看看。"她说。
"不行。"江寒天站起来,挡在她和潭水之间。
"你拦不住我。"任青风也站起来。她比他矮一个半头,但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东西——是认命,也是决绝。
"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
"我从来没恢复过。"她打断他,"封脉指压住的不是魔音,是我自己。那个东西一直在我身体里,从我出生就在。飘欲仙只是把它叫醒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江寒天没动。
"让开。"她说。
他没让。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有一尺的距离。江寒天能看见她手腕上原来长红线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但皮肤下面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像埋在土里的炭。
"你要下去,我陪你。"他说。
任青风愣了一下。
"你会死。"她说。
"可能。"
"那你还去?"
江寒天把剑从膝上拿起来,握在手里。他的肩膀还在渗血,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长在悬崖上的松树,根扎在石头里,风吹不倒。
"我说过,"他重复了一遍上一章的话,"我不选。但我陪你。"
离嫣在后面骂了一句脏话。
离笙没骂。她把裹着布的手放在琴弦上,虽然弹不了,但她把琴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孩子。
"你们都疯了。"离嫣说。但她已经把软鞭缠紧了,站到了江寒天身后。
任青风看着这三个人,眼眶忽然红了。不是魔音催的,是她自己的眼泪。她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然后转身走向潭水。
黑色的水面像一面镜子。她走到潭边,蹲下来,手指碰到水面的瞬间,水没有溅开——它往两边退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一条往下的台阶。
台阶是石头的,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字,但不是天机阁的暗记,是乐谱。
"这是通往飘欲仙的路。"离笙的声音在发抖,"她把入口藏在这里。"
"不。"江寒天摇头。他蹲下来看那些乐谱,看了很久,忽然说,"这不是飘欲仙的琴谱。这是……"
他顿住了。
"是什么?"离嫣问。
"是我师父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震惊,像一个人在自己家的墙缝里发现了一封遗书。
"你师父?"离笙走过来,"你师父是谁?"
江寒天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条往下的台阶,像在看一个他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
"走吧。"他说。
他先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台阶比断魂梯好走,但更冷。
每往下走一级,温度就降一分。走到第二十级的时候,江寒天的呼吸已经能看见白气了。岩壁上的萤火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墙上长着一层薄薄的冰,冰里面封着什么东西,像虫子,又像花瓣。
"别碰。"离嫣警告,"这是寒魂冰。碰到就会冻进骨头里。"
任青风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很稳,像是认识这条路。她的手腕上那层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了,在黑暗里像一盏小灯笼,照出前面三尺的路。
"你以前来过这里?"江寒天在她身后问。
"没有。"她说,"但我知道怎么走。就像……身体记得。"
又走了五十级。台阶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条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壁上每隔三步就嵌着一颗夜明珠,发出惨白的光。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是黑色的铁,上面没有锁,只有一个凹槽,形状像一只手。
任青风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抬起来,把手掌贴进了那个凹槽。
凹槽和她的手掌严丝合缝。
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房间,是一座桥。
桥架在虚空里,下面什么都没有——不是黑暗,是虚无,像世界在这里被挖掉了一块。桥是用白玉做的,但玉已经不白了,变成了灰色,上面布满了裂纹。桥的另一头连着一个平台,平台上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把琴。
那把琴和离笙背上的不一样。它是黑色的,通体漆黑,连弦都是黑的。但它在发光——不是反射光,是自己在发,像一块烧红的炭。
"绝音魔琴。"离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任青风已经踏上了桥。
"等等!"江寒天伸手去拉她,但她走得太快了,他的手指只碰到她的衣角。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踩在裂了的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骨头在碎。她走到平台上,站在那把琴面前,低头看着它。
琴忽然自己响了。
不是一个音符,是一整段旋律,像有人坐在那里弹了一曲。那旋律江寒天听不懂,但他的身体听懂了——他的心跳开始跟着那个节奏走,一下一下,越来越快,快到他觉得胸口要炸开。
"退后!"离笙在后面喊,但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任青风伸出手,碰了那把琴。
黑光暴涨。
江寒天被一股力量推出去,撞在走廊的墙上,后脑勺磕在冰里,疼得他眼前发黑。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任青风站在平台上,头发全部飘起来了,像在水里。她的眼睛又变成了红色,但这次不是一个人的红——她的左眼是红的,右眼是黑的,黑得像那把琴。
她开口了。
声音不是她的。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石头上拖。
"你终于来了。"
那个声音说。
"我等了你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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