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不知道自己在村口站了多久。
此时他的伤臂垂在身侧,血已经凝固了,黏在袖口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口的血痂是黑褐色的,边缘翘起来,蹭在衣服上,露出一道粉色的新肉。不疼了,或者说,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天还没亮。
远处的村庄在雾气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沉在水底的影子,偶尔有一两点灯火,又很快熄灭。
他不能深夜去敲人家的门,外公说过那人可信,但可信不代表可以打扰。
他靠着村口的老槐树,把伤臂收进斗篷里,闭了一会儿眼。
虫鸣声从田埂那边传来,风很凉,正好抚平他杀人后的心情。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鸡叫,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又渐渐被狗的吠声压下去。
他睁开眼,雾气比刚才更浓了,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他站直身体,伤臂动了一下,疼得皱了皱眉——但能动了。
他朝村里走去。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土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头上长着枯草。
他走了几步,看到了那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他继续走,一直走到村尾。
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外公前面带来过,老兵久住在这里。
他站在院门前,抬起左手敲门。
门缝里黑漆漆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院子,丝瓜藤枯了大半,叶子蔫蔫地垂着,像是很久没有人打理。
门上的锁是新的,铜锈还没有爬上去——房子里面没有人。
雾越来越浓,像一张湿冷的布裹在身上。
他走了一夜,伤臂在疼,脚底的水泡破了又凝,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需要找个地方歇一下,等天亮,等雾散,等能看清路的时候。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后才转身,朝回走。
然后他看到了灯火。
是路边的一户人家。
土墙灰瓦,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门缝里漏出一丝光,在浓雾里像一颗模糊的星。
他站在门口,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五旬老汉探出头来,眯着眼睛打量他。
老汉头发花白,穿着粗布衣裳,腰背微微佝偻,小心翼翼的问:“谁?”
“老人家,我是路途的路人。”李澈把兜帽拉得低低的:“来此是想打听一个人。”
老汉的目光在他面具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伤臂上——袖口凝着黑褐色的血,边缘翘起来,露出一道粉色的新肉:“什么人?”
“村尾那位,腿受过伤的老人。您可知他去了哪里?”
老汉皱了皱眉,把门开大了些:“周老汉?”
“是。”
“搬了。”老汉擦了擦手,“去年开春上的山,说是城里亲戚给置了块地,在柳树沟后头的山腰上。路不好走,得绕到村子后头,有条樵夫踩出来的小路。”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山路陡,雾又大。你还受着伤,这会儿上去,摔了都没人知道。”
李澈沉默了片刻:“无妨。多谢老伯。”
他转身要走,老汉忽然叫住他:“哎——”李澈停下脚步。
“天还没亮透,雾又这么大。我家虽然破,凑合一宿还是可以的。等雾散了,太阳出来了,你再走。”
李澈愣了一下。
他想拒绝——但他看了看那片浓雾,又看了看自己的腿,以现在的状态,就算知道路,也未必走得到。
“……叨扰了。”
老汉姓张,家里只有他和老伴两个人。
儿子早年应征入伍,死在了边关,儿媳妇改嫁了,留下一个孙子,在邻村给人放牛,偶尔回来住一晚。
屋子不大,堂屋里只有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和三把磨得发亮的木椅,墙角堆着几袋粮食,麻袋上打了补丁,灶台边的水缸盖子缺了一块,用木板临时盖着。
李澈从未见过这样的房子,但他没有表露任何异样,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哦,这椅子也是缺了一条腿的)。
“家里简陋,多担待。”张老汉端来一碗热水放在桌上:“先喝口水。”
李澈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铁锅的味道,但此刻他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水。
“你这手臂,得包扎一下。”张老汉指了指他的伤臂。
李澈低头看了看,血痂已经和衣袖黏在一起,袖口扯开一小片,露出一道发白的伤口。
他犹豫了一下,把袖子往上捋,虎口裂开的口子已经凝住了,但整条手臂上青紫色的纹路还在,像被撑裂的河床,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
那是苍冥的力量留下的痕迹——他的经脉承受不住,皮肤下渗出的淤血。
张老汉皱了下眉,但没有问。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粗布,剪成条状,又端来一盆温水,用湿布轻轻擦掉伤口周围的血痂,动作很慢。水有些凉,浸在伤口上刺刺地疼,但李澈没有动。
“怎么伤的?”
“赶路摔的。”
张老汉没有追问。他把粗布条一圈一圈缠上去,不紧不松,刚好勒住伤口。缠到肩膀时,他的手停了一下,那道青紫色的纹路在肩膀处最密,像一张网。
“摔的?”
“……嗯。”
张老汉没有戳穿他,把布条系好,退后一步:“行了,这两天别用力。”
李澈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还有些疼,但比之前好多了:“多谢老伯。”
“客气啥。”张老汉收起剪刀和布条,看了他一眼,“你还没吃饭吧?”
李澈愣了一下,他确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肚子早就空了。张老汉没等他回答,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了两个粗瓷碗出来,一碗是糙米粥,一碗是腌菜。粥很稀,腌菜也只有几根,但冒着热气。
“将就吃吧,乡下没什么好东西。”
李澈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糙米粥很烫,入口粗糙,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世间最美味的东西。
他喝得很慢,不是因为矜持,是粥太少了,他想让它在嘴里多留一会儿。
腌菜只有两根半,他一根一根夹着吃,像是怕吃完了就再也没有了。
张老汉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沉默:“你多大?”
“十九。”
张老汉点了点头,“可怜的孩子,慢点吃。”
天亮了,雾还是没有散。
李澈站起身,道谢:“老伯,多谢您的粥和伤药。”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想给些银子,手摸到腰间才发现是空的。
前面的豆腐老汉他也没拿出来,不过后面在侍卫身上搜出来了,全给了卖豆腐的老伯了。
他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短刀什么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向腰间——那里有一块小玉佩,是常服上的配饰,玉质还算温润,雕着一只简单的小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下来放在桌上:“老伯,在下走得急,没带银子。这个请您收下,算是在下的谢意。”
张老汉看了一眼,连忙摆手:“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就住一会儿,哪能收您的东西。”
但是李澈很坚持,他知道刚才的粥和菜,已经算是这家能拿出来招待的最好的东西了。
“收下吧,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张老汉犹豫着接过,看了看,又看了看李澈,眼眶忽然红了:“你这孩子,心善。”
李澈对着老汉轻轻的点了点头,示意老汉不用送了。
但是老汉坚持将人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他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翻过来,手指在背面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纹路,在晨光里一闪而过。他没看懂,但把玉佩揣进怀里,想着等孙子回来给他看看,然后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李澈走在雾里,伤臂被新布缠着,不那么疼了。
雾越来越浓,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村子裹在里面。
他朝村子后头走去,寻找那条樵夫踩出来的小路。
雾浓得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他摸索着前行,伤臂在疼,但还能动。
老兵在山上,他得找到他,才能把玉佩送进宫。
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雾遮住了所有东西,没有太阳,没有方向。
他低下头,继续走。
第1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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