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张老汉家后，李澈继续往山上走。
雾在山间更浓，几步之外就看不清路。他只能摸索着前行，一只手拨开挡路的树枝，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用不上力。脚下滑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树干，粗粝的树皮硌着掌心，疼得他龇了龇牙，但没有停下来。
雾越来越浓，像一张湿冷的布裹在身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试探——脚底的石子滑不滑，前面的树枝能不能抓。伤臂垂在身侧，随着步伐晃动，每一次晃动都牵出一阵钝痛。他不敢用右手扶树，只能用肩膀去蹭树干，借一点力。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脚底的水泡早就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有一股湿黏的凉意。他饿了，刚才在张老汉家中吃的东西早就消耗完了，此时胃里空得发慌，但身上没有吃的。
终于，他看到了一间木屋。木屋建在山顶的一小块平地上，不大，木板搭的，屋顶铺着茅草。门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放着一把竹椅，椅子上搭着一件旧衣裳。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有人在家。
他站在院门前，抬起左手敲门。门没开，但他感觉到门缝里有一道目光在黑暗中打量他。他站着没动，任由那目光扫过他的全身。
“什么人？”里面的声音沙哑。
“故人。”李澈说。
“有何凭证？”
“凌元二十三年，春夜，于山下柳树沟的房子见过。”
门缝里的目光停了一下：“进来。”
门慢慢开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门内，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粗布衣裳，腰背微微佝偻，左腿有些跛。他眯着眼睛看着李澈，目光浑浊，但没有再问。
李澈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灶膛里的火映出一片微红。八仙桌、竹椅、木板床，墙上的旧刀，一切都在阴影里沉睡着。
李澈没有急着开口。他走到桌边，弯腰，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符号——一个歪歪扭扭的“温”字，外面画了一个圈。然后退后一步，看着老者。
“将军说，有事相托可以找您。”
老者的目光落在那符号上，停了一瞬。他抬起头，仔细端详着李澈，又看了看桌上的痕迹：“将军……他还好吗？”
“……在边关。一切安好。”李澈犹豫了几秒才说道。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侧身让开，示意李澈坐。李澈没有坐：“我就不坐了。此事比较紧急，早日交接，早日安心。”
老者看着他，等他说下去。李澈从腰间解下那块玉佩，槐花刻纹在昏暗中微微发亮。他有些不舍地摸了摸玉佩，这才递过去：“麻烦您将此物送入宫中，交给皇后。让她务必贴身佩戴，不要取下。”
似乎是怕有遗漏，李澈又道：“老人家，家里可有纸笔？”
老者接过玉佩，手指微微发抖，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李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多离谱，他随即伸手将自己的衣袍撕开了一角，平铺在面前的桌子上，又思考了一会儿，咬破自己的手指，在撕开的衣袍上写了些什么。
“老人家，请将此物与玉佩一起送入鸾凤宫，娘娘看到后就会明白了。”
老者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东西，目光突然变得深邃，随后郑重地将东西接了过去。他没有问为什么——这是规矩，是当年跟着将军时就定下的规矩：有人拿着将军的暗号来，就照做，不多问。
“一定送到。”老者郑重地说道。
李澈沉默了片刻，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您……要怎么送进去？”
老者看了他一眼：“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属下直接去将军府找少将军，让少将军安排人送进去。另一个，是我们自己送。当年小姐进宫的时候，将军曾在宫里留了几条线，这些年来虽然被拔除了不少，但还是留有一些的。”
李澈没有再问，只要知道有渠道就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老者看了一眼李澈的伤臂，又看了看他脚上的泥和靴底的磨损：“你这副打扮，是要出远门？”李澈没有回答。
老者点了点头，随后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塞到李澈手里。布包里是几块硬饼，还有一小袋炒熟的豆子：“老夫没钱，这饼是存粮，你拿着。山下三十里才有镇子，你这脚程，得走到天黑。”
李澈愣了一下。他确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除了张老汉那碗糙米粥，他什么都没吃。他接过布包，攥在手里，饼的硬度透过布料硌着掌心：“多谢老伯。”
老者送到门口，忽然又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和布包一起塞进李澈手里。是一枚有些古朴的铜钱，锈迹斑斑，边缘磨得发亮。
“这铜钱……是将军给的，说是个路引。说是在某座山下的镇子，有一名姓铁的打铁匠，认得这个。”
李澈愣住了：“找打铁匠？”
“将军只说，那地方凡人上不去。但温家的人，迟早要去的。”老者顿了顿，“不是这一代，就是下一代。”
李澈握着铜钱的手指顿了一下。凡人上不去——他忽然想起王陵在马背上说的那句话：“天柱山参加书阁的试炼”。天柱山。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但此刻他没有多问，把铜钱郑重地揣进怀里，朝老者微微颔首，转身走进雾里。
老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槐花刻纹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他收敛了脸上的怀念，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转身关上了门。
将玉佩托付给老兵后，李澈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脚步虽然疲惫，但比上山时稳了一些。
“苍冥大人，你说那个铜钱是怎么回事呀？”他一边拨开拦路的荆棘，一边慢走，一边聊天。
「从样子看，很普通，没有灵气波动。」苍冥的声音顿了顿，「但你那外公，特意留了。总有他的道理。」
李澈沉默了一会儿：“大人……我真的是天生绝脉，不能修炼吗？”
「你以为不能修炼，是天生绝脉？」苍冥的声音没有起伏，「其实，只是经脉不通罢了。」
“经脉不通？”
「一个人能否修炼，不在于资质，在于经脉能否承受灵气。像官宦子弟自幼读书写字，是因为有人教、有书读。乡野之人不识文字，不是天生愚钝，只是没有接触的渠道。」
李澈的脚步慢了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
「你的情况亦是如此。你从来不是不能修炼，只是经脉不通，不能吸收灵气。淬体就是打通经脉——先让身体能承受灵气，然后才能谈修行。」
“那……怎么淬体？”
「先活着走到有灵气的地方。」
李澈沉默了一会儿：“有灵气的地方……是哪里？”
苍冥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思考。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了答案？」
李澈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什么——王陵在马背上说的那句“天柱山”。他攥紧了手中的铜钱，没有说话。他还不确定，但那个名字他已经记住了。
他朝山下走去。不是回柳树沟的方向，是另一条路——通往山外，通往他不知道的地方。他摊开手掌，那枚铜钱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背面的两个古字，他依然不认识。
但他带着它走了。
第一卷 第1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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