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澈又站在了昨天的悬崖边,开启了训练的第二轮。
虽然昨天他已经从苍冥口中知道自己遭遇的一切都是幻觉,但现在站在边缘时,他心里依旧有些踟蹰。
苍冥没有给他时间迟疑,直接将他拉进了幻境。还是一样的感觉——凌冽的风,深不见底的崖。坠落的那一刻,他依旧觉得自己要死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刚陷入绝望没多久就清醒了过来,周围的一切也恢复了原样——还是在原地,还是那个地方,还是一样的风景。风景没变,变的是他自己。
不等他喘息,李澈就被苍冥丢下了悬崖,强硬地要求他独自爬上崖顶。
他抬头看了一眼,只能看见半山腰,沉默了很久。
久到识海中的苍冥忍不住开口:「傻了?爬!」
李澈咬了咬牙,开始往上爬。
起初爬得艰难,到后面,他甚至学会了用短刀在崖壁上凿出落脚点。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底下白茫茫一片。
苍冥自那一声“爬”之后,再没出过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爬了两天还是三天,等终于翻上崖顶时,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总有一种重活一世的感觉。
几天前他还在崖顶,现在却刚从崖底爬上来。
往后的几天里,苍冥总会时不时地给他这样的“惊喜”——先是把他丢进湍急的河流中央,要求他自己游回来;然后捅了人家的马蜂窝,让他被马蜂追了半座山;再然后,又让他去抢了后山狗熊的蜂蜜,害他被熊追着跑了一圈又一圈……
就连现在,李澈看着怀中的白色幼崽,又看了看周围幽绿的眼睛,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七头,整整七头成狼将他围在圈里,一双双眼睛里翻涌着怒火和狠辣。
“你为什么要偷人家的幼崽????”李澈觉得自己活了这么久都没这么崩溃过,就连当初知道自己要被罢黜,都没有这种感觉。
「哦。」识海中的苍冥回了一句:「不抓它们的幼崽,又怎么能让它们来咬你呢。」
那话说得,理直气壮。
李澈气得差点跳起来,但他没时间跳。
最近的一头狼已经弓起了脊背,喉间滚出一串低沉的呜咽声。
李澈蹲下身,把幼崽放在地上,伸手比了个安抚的手势,对着那头明显是狼首的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的幼崽在这儿,没受伤。”
幼崽踉跄了两步,朝狼群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狼群的注意力被它吸引了一瞬,只有狼首还在死死盯着李澈。
李澈没有看它,他在感知——风声、呼吸声、碎石的位置、狼群移动的方向。
就在其他几头狼的视线偏移的那一刹那,他侧身,右手拔出短刀横在身侧,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像是在量一个角度。
然后他动了。脚下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朝狼群最薄弱的方向冲了出去。一头狼扑上来,他侧身避开,刀背砸在狼的肩胛上,力度够大,那狼身子一偏,没有咬中他,包围圈被他撞开了一个口子。
他没有犹豫,直接冲了出去。
狼首发出一声短促的嗷叫,其他狼迅速回神,重新追了上来。
李澈没有回头看,他的脚没有停,碎石在靴底连续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能感知到——狼群正在调整方向,有三头已经追了上来,距离他大约五丈。两头从侧面包抄,想要截断他的去路。
还有一头体型较大的,始终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像是在等他的体力耗尽。
李澈继续往下跑,目光快速扫过前方的地形。
他注意到前方有一处石壁,不高,大约一丈多,但表面粗糙,有很多凸起的石块可以作为落脚点。他改变方向,朝石壁跑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近的一头狼已经追到两丈以内,他听到了它的喘息——急促的,带着粗粝的热气。
他没有停,在接近石壁的一瞬间,收刀入鞘,双手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借力往上攀。脚尖在石壁上寻找落脚点,碎石滚落下去,砸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攀上石壁顶端,翻了过去,落在一个平坦的碎石坡上。他停下来,回身往下看——狼群停在石壁下方,没有再追。领头的狼看了他片刻,然后转身,带着狼群隐入了树林。
李澈站在原地喘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上面又添了一道口子,不深,应该是翻越石壁时被边缘划破的。他撕下一截衣角缠住伤口,没有继续停留,转身朝山下走去。他跑了一段路,直到确认身后没有狼群的动静,才放慢了速度。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在一条溪流边停下,蹲下身洗了洗脸上的血迹和灰尘。水是冷的,清冽的,流过手指时带着山里特有的凉意。
他站起身,正准备继续赶路,识海深处忽然震了一下。
“怎么回事?”李澈忍不住出声。
「汝识海中的那物,在发光。」苍冥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沉了一些。
「沉心。内视。」
李澈闭上眼,沉下心来,进入内视状态。
这是他几天训练里学会的,虽然还不能持续很久,但已经能看到了。
那枚玉质的东西悬浮在识海深处,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光芒延伸出一幅图,模糊的、不完整的,但有一条线从中心延伸出去,指向某个方向。
不是模糊的牵引,是明确的指向。他能感觉到那条线在动,像一根被风微微吹动的丝线,始终朝着同一个方位。
“苍冥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天道之物,既已显形,便是引路。汝自行决断。」
李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
“我跟着它走。”
他沿着那条线指引的方向走了两天,那个感觉一直在,不声不响地引着他往前走。
第二天傍晚,一座城镇出现在视野里。
城门上刻着三个字——云来镇。
没有守卫,没有盘查。
他走进城门,街道上人来人往,和皇城的街市不同——这里的人腰间挂着玉石、短刀,有人背着一把比他整个人还高的剑,但没有人在意。
他找了一家酒楼坐下,要了一碗面。
面还没上来,就听到远处传来的嘈杂声。
云来镇不算大,但街道尽头有一家酒楼,三层木楼,门口挂着红漆招牌,写着“云来居”三个字。
一楼大堂摆了十几张桌子,坐了一半人,有穿短打的商贩,有佩刀的过路人,还有几个气质不太一样的年轻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腰间的玉牌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光。
李澈在角落的空桌坐下。
“客官吃点什么?”店小二走过来,肩上搭着一条发灰的抹布。
李澈犹豫了一下:“有什么吃的?”
“有酒有菜,面也有,您看——”
“来碗面吧。”
“好嘞。”
李澈在等面的时候,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几株药材——这几天被苍冥丢进山里,他认出了一些能用的草药。
云来镇是附近唯一能落脚的地方,他打算吃完面去药铺换些钱。
他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靠采药换钱,但这几天他知道了,能活下来的手段,掌握一个算一个。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气,沉默了一会儿。他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个有人气的地方吃饭了。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面有点粗,不够宫里的精细,汤微微有些咸,但很热乎。
隔壁桌的人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书阁那边的考核,听说今年提前了。”
“提前了?我还打算下个月才动身前往天柱山呢。”
“你最好早点走,路上人多,客栈都住满了。”
“也是,这云来居可是去天柱山的必经之路,这几天看见的人可不少。”
李澈没有抬头,继续吃面,不动声色地听着。
天柱山、提前了、必经之路、人多——他把这些信息收进脑子里,没有打断他们的对话。
他识海深处那枚东西在听到“天柱山”时又动了一下。
他继续吃面,没有放下筷子。
直到远处传来了琵琶声。
第1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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