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琵琶声。
李澈顺着声音抬起头。酒楼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一个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身形偏瘦,肩胛骨隔着粗布衣裳隐约看得出来。她低着头,抱着琵琶,指腹在弦上轻轻拨着,算不上多好的技艺,音准倒是稳的,像是重复一段早已刻进指缝里的旧调,唱的是离别,说有人走远了就不再回头。她爷爷弓着腰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破碗。一曲唱完,酒楼里稀稀落落有人往碗里扔了几个铜板,声响短而轻。爷爷弯腰道了声谢,拿着装了铜板的破碗又退回角落。
李澈看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民间的一种赚钱的方式——在酒楼里卖唱。他以前曾在宫里的侍女和太监们聊天里了解过。只要给钱,就可以向对方点曲,但是这类的卖唱,大多数能点的曲目并不多,给的赏钱也不多——这毕竟是穷苦人家的谋生手段。李澈看了一眼就没兴趣了,低头继续吃面,没有再抬头。
只是吃着面,突然从楼梯口那边传来一阵喧闹声。
李澈抬头,就看见那个姑娘被一个仆从从楼梯口拽了出来。仆从的手攥着她的胳膊,她整个人被拉得往前踉跄,琵琶歪在怀里,弦被蹭出一声刺耳的杂音。
她想挣开,但挣不动,脚在地面上滑了一下。她手里还攥着琵琶的颈,弦绷得发紧,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道细长的光。
女孩的爷爷此时也从角落冲出来,脸色煞白,一把挡在她前面。
“你们怎么还抢人!”老人的声音在抖,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说好了只是弹曲——”
他的话没有说完。
那个仆从已经松开了姑娘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完成了自己的差事。
然后就看见一个年轻人从楼梯上下来,穿着一件崭新的青衫,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他脸上带着笑,语气也温和,只是说出来的话倒是不文雅:“老人家,我看中了你孙女,要带她走。谈好了,赏钱不会少你的。”
闻言,老人并没有让开。反正他的目光里的戒备更甚,他的手也是紧紧的攥着那姑娘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她不去!”老人说,“我们只是一个唱曲的,不卖身。”
年轻人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老人家,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老人依旧没有让开。他攥着姑娘袖子的手指更加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他的目光转向周围的食客,眼里满是哀求。
酒楼里安静了一瞬。旁边桌上的人低着头,有人把酒盅端起来掩着嘴,像是在喝,又像是在挡自己的脸。
只是隐隐听见角落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那是王家的人。”
老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楼梯上又下来一个人。
比前面这个年长一些,手里握着一卷竹简。
那人扫了一眼大堂,看见拦在楼梯口的老人和站在身后的姑娘,又看了一眼年轻人,蹙了蹙眉:“又在闹什么?不过是个唱曲的,都需要这么久?”
“大哥,这老东西不肯放人。”年轻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年长者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年轻修士一眼,目光里满是无奈,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然后他转向前面的老人和姑娘,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爷爷的腿,走不了远路了吧。”年长者看了一眼老人的站姿——右脚虚点着地面,像是承不住力。
随后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玉瓶,放在桌上。
玉质温润,瓶口封着蜡。
“你爷爷的病,拖不了多久了。”他看着那姑娘,“这是续骨丹,你爷爷的旧伤,一颗下去,三个月之内能下地走路。”
姑娘的视线落在玉瓶上,没有移开。
她爷爷依旧一脸戒备的看着这两个人,只是可能因为站的久了,此时正在大口地喘着气,但是依旧倔强地拦在女孩的前面。
还是有些食客看不下去了,上前劝道:“老张头,别拦了。那是王家的修士。你孙女能被他看上,是天大的机缘,指不定你以后还能有个仙人孙女呢。”
另一个接话:“是啊,老张头,你孙女跟着王家人,总比在这酒楼里唱一辈子强。”
第三人说:“续骨丹都拿出来了,那可不是普通东西,王家这是真看上你孙女了。”
又有人说:“老张头,你孙女走了,你以后的日子也好过些。你总不能让一个姑娘跟你卖一辈子唱吧。”
老人的手还拦在姑娘前面,但是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松动了。
“你跟我弟弟走,这枚丹药就是你的。你想留下来继续唱曲,也可以。”年长者把玉瓶往前推了推,看向了小姑娘:“你自己选。”
酒楼里安静下来。
小姑娘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只玉瓶,又看了一眼爷爷佝偻的背。她伸手拿起那只玉瓶,指节攥得发白。
抬起头的时候,她看着自己的爷爷,又看了看王家的两人。
“大人,”她说,“我跟你走。”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丫头,爷爷不需要这个……”
“不!你需要的。”姑娘的声音很轻,“你的腿已经三年没利索过了。我爹娘走得早,我就剩下你了。你要是也倒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老人没有说话。他的嘴唇还在抖,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但是似乎已经没有力气拦住了。
姑娘走上前,把玉瓶轻轻放在爷爷的掌心里,将他的手指合拢,让他攥住。“这个药你记得吃,”她说,“吃完就能走路了。”
老人低头看着掌心那只玉瓶,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丫头。”
“没事的。”她说,“我走了。”
她没有再回头,跟着那年轻修士上了楼。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二楼拐角。
爷爷还站在原地,掌心里的玉瓶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把琵琶捡起来,抱在怀里。
他经过李澈桌边的时候,李澈开口了:“老人家……你可以报官的。”
老人停了一下。他没有看李澈,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琵琶。
“云来镇……没有官。”他摇了摇头,走了。
李澈目送老人走出门口,又低头看了一眼老人刚才站过的地方。
然后他转向隔壁桌的食客,压低声音问:“打扰了,刚才那种事……没有人管吗?”
那食客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他是不是外地来的,才开口:“管?谁管?云来镇是交界地带,官府管不着,城主府倒是能管——但城主府的人,哪会为一个唱曲的得罪王家?”
他摇了摇头,“再说了,那年轻人是修士,你让城主府的人怎么管?”
李澈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他坐回位置上,看着楼梯口那个已经空了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此地已是修真界的边。」苍冥的声音响起来,没什么情绪,「世俗的律法,管不到这里的人。」
李澈没有接话,但是内心却是思绪万分。
他招来小二,放下几个铜板。随后却没有立即的离开,而是坐了片刻,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这才站起来,离开了酒楼。
走到街上的暮色里,他的目光在他一个老人抱着一只琵琶走在街上的孤独背影里久久不能回神。
原来,这就是修真界的规则。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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