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澈是被冻醒的。
破庙的屋顶漏了一夜的冷风，他把干草裹了又裹，寒意还是从地面渗上来，钻进骨头缝里。他坐起来，浑身酸疼，伤臂上的青紫色纹路淡了一些，但虎口裂开的地方又渗出了血丝。
他扯了块干草擦掉血迹，重新缠好布条，没有多说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腿。
“苍冥大人，今天还是继续练通透吗？”
昨天练了一个下午，他感觉很不错。
识海沉默了片刻。
李澈已经习惯了这种停顿，苍冥开口前通常都会先沉默一下，像是在判断。
「出去，往西走。」苍冥说，「有一处断崖。去那里。」
李澈没有多问，拿起短刀别好，走出了破庙。
他穿过庙后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经过那棵酸果子树，继续往前走。路越走越窄，脚下的土越来越松，两旁的灌木丛开始变密。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地面忽然开阔起来——是一处断崖。
崖边不生草木，只有裸露的岩石和碎石。
李澈站在离崖边几步远的地方，看见边缘的石块稀稀落落地散着，有几块已经滚落下去，不见踪影。
风从崖底翻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
他往下看了一眼，崖壁陡峭，深不见底。他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实了才停下。
「退什么退！」苍冥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没有起伏，「站在边缘上。」
李澈沉默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往前挪了两步。
脚下的碎石在靴底轻轻滑动，他停住了。
他慢慢地伸出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悬崖，又很快地缩了回来，甚至还用手掌顺了顺气。
「闭眼。」苍冥开口。
李澈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现在都透心凉了，苍冥大人还叫他闭眼？
「闭眼。」苍冥又说了一次，语气已经隐隐有些不耐烦了。
李澈被吓了一跳，随后才闭上眼睛。
他站在悬崖边缘，感觉到风从崖底翻上来，吹在脸上，带着冷意。
但他静不下心来——心跳太快了，快得他听不见风声，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撞。
「汝想死吗？」
李澈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心跳还在耳边撞。他不想死。他从来都不想死。
但是此时的他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抖，甚至连自己的双手，都开始有些没有知觉了。
他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深呼吸了许久，这才突破了心理的障碍，让自己平复下来。
“……不想。”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
他重新闭上眼睛，站在悬崖边缘。腿还在抖，但他的手不抖了。
风声灌进耳朵里，他感觉到风里的气息，比山里的风更干、更沉。
心跳刚刚慢下来，李澈发现自己的感知似乎范围更加的广了，那种畅快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勾勒出了笑容。
但是下一秒，苍冥的声音就再次响起来：「再往前走一步。」
李澈顿了一下。
脚尖已经贴着边缘了，再往前就是空的。
但是...........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咬了咬牙往前挪了半步。
靴尖探出去，踩在空气上，整个人像是站在两堵墙之间——一面是实的地面，一面是空的深渊。他的膝盖微微发软，但却不敢退。
「继续。」苍冥又说。
在苍冥的沉默中，李澈咬了咬牙，还是踏了出去，这一次比刚才更稳一些。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还是实的，风从前面吹过来，吹在脸上。
之后的数次，每次都是等他安心下来没多久，苍冥就开始叫他继续向前，走到后面，李澈其实都有些麻木了，内心也不再起太大的波澜。
直到这一次，没有预兆，没有声响，脚下的地面塌了。
他踩下去的那一脚是空的——风声在那一瞬间变得尖锐，灌进耳朵里，他的身体往下沉，失重感从脚底窜上来，胃像是被什么东西拎起来，然后整个身体开始坠落。
风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衣袍被扯得猎猎作响，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正在往一个没有底的洞里沉。
崖壁在他身侧掠过，快得看不清，冷的风割在脸上，他什么都抓不住。
他想喊，但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一下比一下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他。
他竟然在往下掉，他这是掉进悬崖了吗？？？
李澈惊恐的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出现了走马灯。
还有苍冥大人，他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出声了，所以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吗？
这一段时间他都是在做梦？
然后，他的脑子里忽然安静了。
风声还在，坠落的失重感还在，但他脑子里安静下来了。
他看见自己摔在崖底的样子——腿折了，身体歪在碎石上，脸朝下，血从额头渗出来，渗进泥土里。
没有人看见他，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母后还在宫里躺着，父皇已经拟好了废太子的旨意，老兵怀里揣着那块玉佩，但没有人会去送。
他死了。
没有人知道他死在了这里。
画面消失了。
风声重新灌回耳朵里，他还在往下掉，但他不再挣扎了。
然后，他停住了。
悬在半空中。风声还在，但脚底有了实感——他踩着什么东西，软的，不像是地面，更像是一层看不见的网。
他不敢动，不敢低头看，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还在原地，没有摔下去，也没有继续掉。
「害怕吗？」苍冥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个调子，还是那种不带起伏的冷漠语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怕。”李澈的声音其实开始发抖了，“大人，我刚才不是已经死了吗？”
苍冥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开口道：「现在，站起来，睁开眼。」
李澈听到这话后，小心翼翼的、慢慢的将自己的眼睛给睁开了！
没错，是现在才睁开的。
那他前面看到的都是什么？
睁开眼后，李澈发现他就站在原地，还是刚开始看到的风景——距离崖边几步远的地方，平整地面，靴子旁边的碎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心跳还在剧烈的跳动，感觉都要跳出来了，后背也全是冷汗，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他的面前就是悬崖。崖壁还在那里，深不见底，风还在往上翻。
「此为幻境。汝面对的，一直都是汝内心的恐惧。」苍冥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通透，是让汝看透事物的本质。今日训练结束。」
「不合格。」
「明日继续。」
苍冥没有解释，就沉寂了下来。
李澈他站在原地缓和了很久，这才平复了心跳，后背的冷汗还没干，就着悬崖的风，让他的心底忍不住涌起了一丝的后怕。
第1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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