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间破旧的农家小屋。
门被踹开的时候,张老汉从床上惊坐起来。火把的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三个人影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一个穿黑袍的人,看不清脸。
一个手下上前,把张老汉从床上拽下来丢在一边,动作粗暴,像是翻一件不值钱的杂物。他从枕边拿起一块小玉佩,递到黑袍人手中。
黑袍人接过玉佩,没有立刻开口。他看了很久,然后手指收拢——玉佩在他掌心里碎成了粉末,细碎的粉尘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地上。夜风从门缝灌进来,粉末很快被吹散了,只留下地上一层淡淡的灰白色。
“他来过这里。”
张老汉跪在地上,嘴唇在抖,没有开口。
黑袍人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一个不留。”
门关上了。
剩下的手下沉默地抽出刀。
张老汉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他不怕死,他只是后悔——后悔收了那块玉佩,后悔收留了那个年轻人。
隔壁屋里,他的老伴还在睡。
火把灭了。
夜恢复了安静。
同一片夜色下,几十里外的官道上。
李澈停下脚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刀。
突然,前方路口走出两个人,穿着半旧的皮甲,胸口绣着一道纹路——像山,又像塔。
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破旧的斗篷和银色面具上停了一下:“天柱山考核期间,方圆五十里戒严。你是来参加考核的?”
李澈没有说话。
苍冥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看来是天柱山的人。」
那人从腰间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浑浊,边缘刻着细密的符文。
他把铜镜对准李澈,镜面亮了一下,像水波荡漾。
“是考核者。”那人收起铜镜,目光在李澈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记什么,然后才皱了皱眉:“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
李澈没有说话。那人后退一步,挥了挥手:“走吧。前面三十里,直走,别拐弯。山脚下有人接应。”
李澈从两人身边走过。
走出十几步,李澈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就他?今年参加书阁考核的人怎么那么参差不齐……甚至还有叫花子……”
“闭嘴。天道选的人,轮得到你嚼舌根?”
声音渐渐远了。
李澈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手指却在微微发抖——他忽然清晰了。
云来镇那些传闻、书签的指引、苍冥说的话,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具体的画面:他正在走入一个和他过去二十年完全不同的世界。
李澈没有说话,加快了脚步。前方,天柱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天亮之后,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李澈走在路边,尽量不引人注意。斗篷的兜帽被他压得很低,面具更是小心的藏在阴影里。来来往往的人有骑马的、坐马车的、徒步的,大多数都和他一样——往天柱山的方向走。
他没有和别人搭话,别人也没有理他。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他的腿开始发酸。
他找了个路边的茶摊,要了一碗水,坐在角落里歇脚。
旁边桌上坐着两个年轻人,穿着体面,腰挎长剑,一看就是去天柱山参加考核的。
他们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今年人可真多。”
“多有什么用?每年几百号人,录取的几乎都是个位数。”
“你说咱们能过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过,今年怎么搞了一个半路查哨,都没听以前的人说过。”
“谁知道呢,也许是心血来潮吧。”
李澈全程低头喝水,没有参与。
随后那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进耳朵:“……听说了吗?山脚下有个村子出事了。”
“什么事?”
“一晚上,没了。”
李澈的手指顿了一下,碗沿粗糙,硌着指腹。
“全没了?”
“全没了。官府去了,什么都没查出来。”
“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官府的倾向似乎是求财。”
“笑话,一个小破村有什么财好求的?”
“谁知道呢。”
李澈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映出他的面具,银白色的,冷冰冰的。
他忽然有些不安,但没有多想,只是手指攥紧了碗沿,指节发白。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店家,水钱。”
老头摆摆手:“一碗水,不值当。”
李澈没有理会,转身走出了茶摊。
李澈的离开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老头收碗的时候,旁边桌上那两个年轻人还在说话:“……你刚才说的那个村子,是哪个?”“柳沟村。就是山脚下那个,偏得很。”
“那村子怕是已经没了。”
李澈已经走远了。
前方,天柱山的轮廓在日光下越来越清晰。
整整走了一天。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他的腿越来越沉,脚底的水泡又开始疼了。
但他没有停。官道两旁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山路。
路越来越窄,人越来越少。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天柱山还在前面。
突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包袱散架的声响。
李澈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只见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从路边的斜坡上滚了下来,背上的包袱散了一半,干粮、水囊、几件换洗衣服滚了一地,其中一块灰黑色的石头骨碌碌滚到了李澈脚边。
“哎哟我的腰……”少年趴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这破路,第三次了,我爹还说早到早好……”
他抬起头,看见李澈,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啊,兄台,不好意思,没、没吓着你吧?”
李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脚边那块石头上——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刻着奇怪的纹路。
苍冥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那是符文」
李澈弯腰把石头捡起来,递给那个少年。
“谢谢谢谢!”少年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包袱里塞,接过石头时随口说了一句,“这破石头,我爹说是我爷爷那辈在山里捡的,非要我带着,说是什么……镇宅的?我也搞不懂。又丑又重。”
他把石头塞进包袱最底层,像塞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李澈看着他。少年穿着朴素,但眼睛很亮,说话时带着一股自来熟的劲儿。
“你也是去参加考核的吧?”少年把包袱重新捆好,一屁股坐在李澈旁边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喘气,“你叫什么?从哪里来的?一个人吗?”
李澈沉默了片刻:“苍冥。”
“苍冥?好特别的名字。”少年咧嘴笑,“我叫林越。从青州来的。我是我家那边唯一一个被选中的。”
李澈没有接话。他不太习惯这种热情。
“我走了三天,绕了两次弯路,差点以为自己要错过了。”林越也不在意李澈的沉默,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听说天柱山考核分三轮,第一轮是天柱石阶,要爬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上面有压力阵法……”
他说了很多,李澈听着,心里默默记下。
林越似乎并不在意李澈的冷漠,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通过率极低。”他竖起一根手指,“去年听说有三百多人到达考核地点,但是最后通过的不到十个。”
林越缩了缩身子,看着头顶的星空,忽然说:“你说,我们能通过吗?”
“不知道。”李澈说,“但不去试,永远通不过。”
林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试试总比后悔强。”
天色渐渐暗下来。
两人又走了大半天,官道两旁的树林里传来虫鸣声。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让开!”一队人马从身后冲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少年,骑着高头大马,马的鞍辔是银色的,马鬃编成了小辫。
身后跟着四个随从,每个人腰间都挂着刀。
他们从李澈和林越身边冲过时,马蹄溅起地上的泥水,泼了两人一身。
“哈哈哈哈——看那两个穷酸!”马队中有人大笑。
为首的那个少年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李澈的面具上停了一瞬。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书阁的门槛,真是越来越低了。”
随从们笑得更响了。林越气得脸发红,想说什么,被李澈拉住了。
“算了。”
林越咬着牙,盯着那队人马远去的背影。
马队已经走出去一段路了。一个随从策马靠近那个少年,压低声音:“恒少爷,那两个人……要不要……”
“不必。”少年没有回头,“不过是过客。”
林越咬着牙,盯着那队人马远去的背影:“什么人啊,仗着家室好就了不起……”
“别说了。”李澈打断他。
林越闭上嘴,但脸上的愤懑还是藏不住。
李澈没有说话。他看着马队扬起的尘土,又想起刚才那张脸和那句“不过是过客”。北境的赵恒……有意思。
第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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