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林越就一直跟在李澈身后。
是他自己要跟的：美曰其名，说是反正都是去同一个地方，一起走还有个伴，这是他说的原话。
李澈赶了他几次，但每次赶完没多久，林越又从后面跟上来了，嘴里还说着“哎你别走那么快”之类的话。
被死皮赖脸了几次之后，李澈就不管了。
只是全程都是林越在叭叭叭地说话，李澈偶尔应一两声，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的。
走着走着，识海里的苍冥忽然开口：「汝怎么这般的小心了？」
李澈在心里回了一句：“出门在外，多说多错。不知道什么人会记住你说过什么，也不知道一句无心的话会被传成什么样。”
苍冥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瞬，又像是确认过什么，然后才开口：「你留着那个人，是因为那块石头？」
澈没有否认：“大人前面看到石头的时候，语气不太对。”
苍冥没有回应这句话，像是已经默认了李澈的判断。
片刻后，祂才开口：「那个符文……与困住吾的锁链上的，同出一源。」
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但李澈就是敏锐地感觉到，祂此时的情绪不太好。
“同出一源？”他呢喃了一句，就没有追问了，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林越，意味不明。
那少年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什么，好似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包袱里装着的是什么东西。
天色渐渐暗下来。官道两旁的树林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窄。
白天的喧嚣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暮色中模糊的树影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前面隐约能看到几个考生的背影，隔着一段距离，也在赶路。
李澈放慢了脚步，手始终放在腰间的短刀上——这是训练后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林越还在前面走，嘴里嘟囔着“今晚住哪儿”之类的话他的包袱在背上晃来晃去，那块灰黑色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底部，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风忽然停了。虫鸣也停了。李澈在那一瞬间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填补了周围的空白——那种安静他不陌生，在禁地里，在怪物出现之前，也是这样。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几个考生的背影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拐了弯，还是走进了林子。
他转过身，后背绷直，呼吸压到最浅。
「别动。」苍冥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压得很低。
李澈的手握紧了刀柄。
树林深处，一双幽绿的眼睛亮了起来。接着第二双、第三双……李澈在心里默数：五双、六双、七双。七头狼。它们从树丛中慢慢走出来，体型比寻常的狼大了一圈，毛色在暮色中泛着灰白，像是从深山里下来的。领头的狼肩胛骨高耸，肋骨隐约可见，是饿的。
林越的脸一下子白了：“这、这些狼……怎么那么大！”
李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锁在领头的狼身上。他在破庙里被狼群围过，但那一次他是逃出去的。这次不一样——他身后有人。
「饿疯了。」苍冥的声音很冷，「深秋了，山上的猎物少了，它们下来了。」
领头的狼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然后它扑了过来。七头狼同时动了。
李澈没有跑。有过狼群围攻经验的他知道，被这群东西围起来，最忌讳的就是慌乱的逃跑。他侧身躲开第一头狼的扑击，刀锋划过狼的侧腹，滚烫的血溅在他手上。狼惨叫一声落地，打了个滚又站起来。第二头紧接着扑上来。他来不及躲，只能看准了狼扑来的角度，偏了半步，短刀横在身前，捅进了狼的脖子。一刀，两刀，三刀，直到狼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但他也不是毫发无伤的——左臂被狼爪划了一道，口子从肩膀拉到小臂，血渗出来，浸透了衣袖。
剩下的狼群没有退。它们远远地站着，幽绿的眼睛紧盯着他和林越两人。李澈将短刀横在身前，刀尖还在滴血。林越被他拉到身后，他挡在那个少年和狼群之间。
领头狼没有动，也没有叫。它在看李澈。李澈也在看它。僵持了很久，像是一段无声的较量——狼在判断眼前的猎物值不值得继续拼，李澈在确认自己的体力还能撑多久。他的左臂在淌血，右手的刀还握得住。如果狼群再扑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挡几头，但林越在他身后，他不能退。
就在那段时间里，李澈的余光瞥见了什么——一头狼从侧面绕过去，扑向林越。林越正好被树根绊了一下，那狼的爪子擦着他的衣角掠过，没碰到他。另一头狼从另一边冲上来，他回身时包袱甩了出去，砸在狼脸上，那狼偏了一下头，咬了个空。第三头狼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扑过去的，但他弯腰捡包袱，正好避开。每一次都是差那么一点，每一次狼都扑空了。李澈愣了一瞬——这已经不能算是巧合了，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阻止狼群伤害林越。
苍冥的声音在此时响起来，压得很低：「这人身上的气息，有些古怪。」
不用苍冥说，李澈也发现了。林越就像天道的亲儿子一样，每次危险到了他面前都会很“意外”地躲过去。但此刻他没时间多想，领头狼还在看着他。又过了几息，领头狼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转身走进树林。剩下的狼跟了上去，一只一只消失在黑暗里。
狼群消失后，李澈才慢慢滑坐下去。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先回头看了一眼林越——那少年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包袱散在一旁，被撕下一块布，露出那块石头的边缘。
“……你刚才，”李澈开口，“是怎么回事？”
林越喘着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小到大，我碰到的危险都是这样子的。我家老头说，我这是祖宗保佑，所以运气特别的好。”
李澈没有说话。他重新低下头，撕下一截衣角缠住左臂的伤口。“苍冥大人，您怎么看？”
「受天道庇护者，无不是有大功绩的人。」苍冥说完这句就沉寂下来了。
李澈低垂了一下眼眸，然后站起来：“走吧。天快黑了。”
林越跟上他，步子比之前轻了很多。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树林，又飞快地转回头。包袱在背上晃来晃去，那块灰黑色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底部。
远处，那几盏灯笼又亮了起来，拐过前面的弯道，继续往天柱山的方向移动。
第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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