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李澈除了去皇后寝宫探望,就是泡在演武场练剑,好似朝堂的暗流从未波及东宫。
罢黜太子的圣旨终究没下,但他被彻底禁了议事权——连早朝的殿门都不许踏近。
李澈没半句怨言,只是心口憋了团火:母后日渐消瘦的背影、鸾凤宫躲屏风时的心悸、林太医那句“皇宫深处有禁地”的低语,像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没有灵根,练不了功法,只能一遍又一遍挥剑。
剑是东宫武库里最寻常的青钢剑,三尺二寸,重四斤七两,先帝赏给皇子们练基本功的制式兵器。别的皇子早换了灵器法剑,只有他还用着这把凡铁。
剑柄缠的麻绳磨得掌心血泡破了又结疤,渗出来的血浸透绳结,结成深褐色的硬痂,握上去粗糙发涩。
他浑然不觉,只是一次又一次发泄似的劈下去。
演武场在东宫最偏僻的角落,三面高墙,一面挨着冷宫#废苑。
春日午后的阳光斜切进来,把青砖地照得惨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贴在墙根。
远处有麻雀落在墙头,歪头看他片刻,又扑棱棱飞走了。
他忽然想:连鸟雀都不愿意在这里多待。
太监们的窃窃私语飘过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炼气二层……啧啧,东宫那位怕是连引气入体都没听过。”
“等着吧,等二皇子从书阁回来,这东宫该换匾额喽。”
另一个太监压低嗓子:“小声些!太子还在场……”
“在场又怎样?陛下连议事权都收了,你以为这东宫他还能住多久?”
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李澈攥紧剑柄,指节泛白,却没回头。他挥剑的动作更快了,剑锋破空发出尖啸,风声裹着汗味,把那些杂音都挡在外面。
可挡得住耳朵,挡不住心——那些话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骨头上。
他想起七岁那年,父皇握着他的手,在这同一片青砖地上教他握剑。那时父皇的手掌宽大温热,说“澈儿的骨架好,是练武的料子”。
如今那把龙椅上的男人,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
直到练了一时三刻,他才收剑。
剑身沾着汗和血,他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动作机械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回东宫的路上,宫人们远远看见他就垂首贴墙,等他走过才敢喘气。
他数着自己的脚步,一百七十二步,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坐了半宿,窗外从黄昏熬到深夜。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他盯着那簇跳动的光,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场景:母后的病、林太医的禁地、二皇兄的书阁。母后咳血时用手帕捂着嘴,帕子上的红梅绣样被血浸透,变成暗紫色的污迹。
她还要把帕子藏进袖子里,笑着说“老毛病,不碍事”。
可林太医私下跟他说“从未见过”时,手在抖。
天亮时,他下定了决心。
不是为了那个荒诞的“许愿传说”,是为了母后——太医说“从未见过”,母后却攥着被角不肯说实情,他们都在瞒着他,瞒着他母后的病根本无药可医。
不去,母后必死;去了,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要赌。
他没去演武场,换了身干净的常服。
那是一件半旧的月白直裰,袖口磨出毛边,还是去年母后亲手缝的。他把短刀别在腰间,刀鞘是乌木嵌铜,朴素得不像一国太子的用物。
就这样子,大白天径直朝藏书阁走去。
春末的风带着柳絮,扑在脸上发痒。
路上的太监们见了他都低头行礼,眼神里藏着惊讶——这位太子已经很久没踏出东宫了。
他们的目光粘在他背上,像无数根细针,等他走远才敢交头接耳。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些嘴型在说什么:“东宫那位”“废物”“迟早要完”。
藏书阁在东六宫最深处,灰砖三层楼掩在老槐树后。
那棵树据说有三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枝桠横斜着遮了大半个屋顶。
春日里本该满树浓绿,可今年不知怎的,靠阁楼那一侧的枝条枯了大半,光秃秃指向天空,像只枯瘦的手。
门楣上“翰林珍藏”的匾额落了层灰,边角蛛网被风吹得轻轻晃。
推开门,陈旧的纸墨味裹着阳光扑过来,那味道里还混着樟脑和某种说不清的霉味,是岁月沉淀的气息。
光线从高窗投进来,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尘粒,像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光柱里游动。
管事太监正趴在桌上打盹,头枕着一本摊开的《大周律》,嘴角挂着涎水。见了他猛地惊醒,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殿、殿下?”
“孤来查些东西。”李澈没停步,径直往里走。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空旷回响。
管事追上来拦,老腿倒腾得倒快:“殿下,按规矩非奉旨不得进藏书阁……按规矩、按规矩要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
李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隐约记得这个老太监在这里守了很多年,鬓角花白,背影佝偻。
管事扑通跪下,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发颤:“殿下!非奉旨入阁,老奴要挨杖毙的……求殿下别为难老奴……老奴守了这么多年,先帝在时就在了,老奴还想留着这把骨头……”
李澈没说话,手按在刀柄上:“孤只查半柱香。”
管事哆嗦着抬起头,看见太子眼睛里的血丝。
那双眼布满红丝,下眼睑泛着青黑,像是很久没睡过整觉。
他慢慢爬起来,没再拦,只是背过身去,对着门外的老槐树。背影佝偻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殿下……快些。”
李澈没道谢,径直往里走。
藏书阁内部比外观幽深得多。
外间是寻常经史子集,书架排列整齐,书脊上的标签字迹清晰。
往里走,光线渐暗,书架间的过道窄得仅容一人侧身,空气中那股霉味更重了,还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是陈年檀香混着铁锈。
他想起幼时偷溜进来,被母后抓回去罚抄《礼记》的事。
那时这里还没这么暗,书也没这么旧。
他直奔最深处的古籍架。那一片区域没有窗,靠墙上几盏油灯照明。
灯芯燃得久了,火焰昏黄摇曳,在书架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他按“皇家”“秘录”“禁地”的线索翻找,指尖蹭过泛黄的纸页,灰尘呛得他压着嗓子咳嗽,赶紧用袖口捂住嘴。
那些纸页脆得像落叶,稍用力就碎,有些书虫蛀得厉害,翻开时掉下细碎的纸屑,像下雪。手指被纸页划出道道血痕也没察觉。
他在最底层的角落摸到一本蓝册子,书脊磨得起了毛边,封皮上有水渍晕染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过。
凑近灯焰,模糊的字迹露出“皇家秘录”四个字,墨迹褪色得厉害。
翻开最后一页,寥寥数行字撞进眼里。
那页纸比前面的更黄脆,边角有烧焦的痕迹,仿佛曾经有人想毁掉它:“坤宁宫深处,有古槐一株。碑刻‘槐安’,所守乃皇室禁地。惊扰神眠者,死!”
他指尖顿在字上。灯焰忽然爆了个火花,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下意识抬头,书架间的阴影似乎比刚才浓了些。他眨了眨眼,再看时,又和刚才一样了。
他没再翻,合上书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刚要走,守门太监匆匆跑来,脚步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响得惊人:“殿下!承乾殿传旨的公公在东宫等您!等了有一时了,脸色不太好……”
赶回东宫时,传旨太监正翘着腿坐在椅上,手里端着东宫的茶,连盖子都没拨。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尖细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刻薄:“陛下特意让杂家传话,殿下明日可得好好表现,别扫了二皇子的兴。”
“跪下接旨。”
李澈跪下。青砖的凉意透过膝盖传来,和藏书阁里一样冷。
“陛下有旨——明日辰时,二皇子启程赴天枢书阁,太和殿办送行宴,太子李澈务必出席。”
太监把“务必”咬得极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殿下记住,明日宴上,二皇子是主角。您坐着就好,别让陛下分心。”
他笑了笑,“二皇子如今是炼气二层,书阁的仙师们都夸是百年难遇的资质,陛下高兴得很。您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澈腰间那把短刀,嗤笑一声,没再往下说。
李澈跪在地上,看着他崭新的皂靴踩在东宫青石板上。那是江南进贡的软烟罗靴,据说一匹布只够做两双。他低头看看自己袖口磨出的毛边,没有接话。
传旨太监甩了甩拂尘,扬长而去。拂尘丝扫过门槛,带起一小片灰尘,在夕阳里飘浮。
李澈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棂是东宫旧物,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有些地方被虫蛀出细小的孔洞。
太和殿方向灯火通明,灯笼串成河,隔着宫墙都能看见那片红光漫上来,把半边天都染成暖色。丝竹声、谈笑声、杯盏相碰的脆响,混着风飘过来,像另一个世界。
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没有一声笑是为他响的。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直到渗出血珠才松开。血珠顺着掌纹滑落,滴在窗台上。
想起秘录里的“惊扰神眠者死”,想起鸾凤宫的夜——母后咳醒时压抑的喘息,她攥着被角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但他知道,不去的话,母后一定会死。
短刀是母后在他十岁那年亲手系上的红穗。那年他骑马摔断了腿,母后连夜缝了这穗子,说“红穗辟邪,保佑澈儿平安”。穗子磨得发白,线头松散,他从未换过。他摸了摸穗子,塞进怀里,推开门。
夜色裹着宫墙的寒气扑过来,带着春日泥土返潮的腥气。远处巡逻的灯笼晃着微光,像鬼火一样在宫道尽头漂移。他没有回头。
十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母后也是这样背对着灯火,一步步把他背回鸾凤宫。她的后背很瘦,骨头硌人,步子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却走得很稳。现在换他了。
靴底碾过青砖上的苔藓,有些滑。他扶了一下墙,砖面潮湿冰凉,缝隙里生着暗绿的霉斑。坤宁宫的方向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那片枯死的槐树枝桠在远处黑漆漆地立着,像在等待什么。他一步步走去。
第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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