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级的试炼之后，李澈的眼神就坚毅了不少，他整个人也稳重了不少。
爬台阶的步伐依旧没有变。
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又一步。
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一点一点流失，膝盖上的伤已经痛到麻木，肩膀上的绷带早就松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把衣服黏在身上。
但他的呼吸还算平稳。
李澈回头时，林越就在他身后。
李澈看见他的时候，他喘得像条狗，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头的汗滴进眼睛里，也顾不上擦。
那虚晃的脚步，感觉每踩一级石阶都要晃一下。
“你……你不累吗？”林越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烟。
“累。”
“那你怎么……还能走……”
李澈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走。他只是不能停。
六百级，已经淘汰了许多人了。
此时石阶上开始出现一种躁动。
只听到有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越早登顶，考官给的评价越高。”
“真的？”
“不知道。反正早点上去总没坏处。”
人群也因此开始加速。现场再次出现了一股冲锋潮。
有人从李澈身边冲过去，肩膀撞了他的肩膀。有人在后面推他的后背，想让他走快一点。
“走不动就让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耐烦。李澈侧身让了一下，那个人从他身边挤过去，步子很快，头也不回。
“等等……等等我……”林越的声音从更后面传来，带着慌乱和焦虑。
李澈回头，看见林越被几个人挤到了路边，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脸色发白。
“林越。”
林越抬起头，眼神已经有点涣散了。
“跟着我的步子。”李澈说，“别管后面的人。”
林越咬着牙，跟了上来。
七百级。
石阶变窄了，通过的考生越来越少。
李澈回头看了一眼林越——他的步子已经开始发虚，每踩一级都要晃一下，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
“我不行了……”林越的声音很小，像在和自己说。
“你跟得上。”
“我真的……不行了……”
李澈停下来，转过身，一把抓住林越的手臂，把他从石阶上拽起来。
“我说你得跟上。”
林越愣了一下，看着李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犹豫。
“……好。”
八百级，身后的林越不见了，脚下的石阶也忽然消失了。
又是一样的感觉。
等缓过神的时候，李澈发现自己站在太和殿的正中央。
但他很快感觉到不对劲——视线的高度不对，比他自己的眼睛高出半尺。他动了动手指，没有反应。他试着低头看自己的手，看到的是一截月白色的袖口，不是他自己的衣服。
他的身体不动了。他只能看。
他看到了那个人——那个站在人群中的自己。
“他”穿着玄色的袍子，金线绣的龙纹，腰间系着玉带。那是他在宫里的模样。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净、苍白，像一株被养在深宫里的植物。
那是“太子李澈”。是过去的自己。是被困在宫墙阴影里站了十九年的自己。
那个人看着太和殿中央的婚礼，一动不动。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但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李澈想喊。他想对那个自己说：“站在原地，什么都等不来。”但他开不了口。他只能看着。
他没有时间想清楚自己是谁的身体。司仪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一拜天地。”然后他被迫低头，看到了红毯，看到了嫁衣裙摆。他听到周围的人在笑，有人在说“恭喜二皇子”。他听到有人在喊“李昀皇子”。
他知道了。这是二皇兄的身体。确认之后，他反而安静下来了，像是不需要再挣扎了，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状况，挣扎也无用。
沈若筠站在对面。穿着嫁衣，盖头已经掀开了，脸上抹着胭脂。
她比平时看起来更美丽，眼睛也很明亮。然而现在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不，是看着二皇兄。
沈若筠俯身下拜。李澈感觉自己也跟着俯身。
他的视线低了下去，看着红毯上的纹路。他的余光看到了人群中那个“太子李澈”。
那个人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即便眼睛里满是愤怒，脚却像钉在地上。
“二拜高堂——”
皇帝坐在高堂上，笑得合不拢嘴。
他的目光落在这具身体上是满是慈爱。
李澈又想起了小时候。父皇也曾对他笑过。那时候他刚学会握剑，父皇说“澈儿的骨架好，是练武的料子”。后来父皇就不再对他笑了。
二皇兄的身体又一次俯身。
“夫妻对拜——”
沈若筠转过身，面对着二皇兄。李澈看到了她。她离他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看到她嘴角那抹笑。
然后他听到二皇兄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四皇弟，今日可是二皇兄的大喜日子，你就不恭喜我一下吗？”
二皇兄侧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太子李澈”身上。
那个人攥着衣角的手指在发抖。
“太子之位，你守不住。”二皇兄顿了顿，嘴角微扬，“哦，你已经不是太子了。”
那个人低着头，手指攥紧又松开，指节泛白。他的身体在抖，但脚没有动。
“你母后的病，没人能治。到时候，皇后就是我得母妃。”
“你外公的兵权，父皇迟早要收。你舅舅在京城，也只能是个人质。”
“李澈，你这一生，都在失败。”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朝臣、命妇、侍卫、太监，每个人都在笑。
李澈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的自己。他在发抖，手指攥得发白，但是始终没有反抗。
“你看你，”二皇兄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他耳边说的，“无能又懦弱。”
“你甚至连父皇的废太子旨意，都不敢看一眼。”
那个人终于抬起了头。
李澈看见他那发红的眼睛，颤抖的嘴唇……，像是想说什么，但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李澈透过幻境的视线，看向了另外一个自己。
他忽然认出了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他曾经太熟悉的东西——麻木。
他收回意识，从二皇兄的视线中退了出来。不看了。
这本就是幻境。
自己早就不一样了。
幻境卡了一下。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颜色开始晕开，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那个站在人群中的“太子李澈”依旧低着头，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然后，幻象破碎了。
石阶上，李澈猛地睁开眼。
眼里没有怒气，也没有伤悲，只有平淡。
这种幻境，早就困不住他了。
身后，依旧石阶和浓雾。
幻境中的那个自己已经不在了。
他不恨他。他只是不再是那个人了。
八百级。他过了。
他抬起头，看向更上方。
远处传来考官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距离日落，不足一时辰，日落之前未登顶者，淘汰。”
李澈看了一眼天边。日头已经偏西。他需要加快步伐了。
识海深处，苍冥睁开眼。他面前是一片血海。暗红色的浪翻涌着，天空是黑的，海水是红的。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轮廓像是建筑，但看不清。倒下的旗帜、漂浮在水面上的尸体。苍冥盯着那片血海，盯了几息。
然后他闭上眼。
“碎。”一个字。血海从中间裂开，碎成千万片暗红色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灰烬。苍冥重新睁开眼。寄居在李澈掌心的那道蓝色纹路，微微凉了一下。他收回目光，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苍冥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淡淡的：“本座刚才……也看到了点东西。”李澈等了一会儿。苍冥没有继续说。
他感觉到掌心那道蓝色纹路微微凉了一下，又恢复正常。他没有追问。
他抬起头，看向更上方。九百级。还有最后九十九级。
第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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