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李澈才发现，这雾给人的感觉很有质感。
像无数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按在他的肩膀上，缠上他的手腕，钻进他的衣领里。衣袍很快被雾浸湿，贴在身上，沉甸甸的，每一步都像踩进泥沼。
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和不知名的苔藓，发出轻微的、令人不适的挤压声。
鼻尖萦绕着潮湿的、带着朽木气息的空气，那味道像是泡在水底的木头，又像是某种东西正在缓慢地腐烂。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短刀还在，冰凉的刀柄贴着掌心，让他稍稍心安了些。
四周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的声音都是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他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刚离开嘴唇就被雾吞掉了，连回声都没有。
这里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连声音都不允许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太阳，没有影子，只有灰白色的雾在周围流动，像活物一样翻涌、聚散。
身后的来路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棵又一棵形状扭曲的老树。
那些树不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硬生生拔起来，又胡乱插回去的——树根裸露在外，盘结交错，像无数条僵死的蛇。
树干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某种他不认识的文字。
他伸手摸了一下——赫然发现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树皮里面长出来的，微微凸起，带着一种诡异的温热。
他猛地缩回手，思绪突然闪过了藏书阁那本《皇家秘录》上的墨迹，渗进纸纹的样子，和这些纹路一模一样。
皇室的古籍和禁地的树，用的竟是同一种文字？
他没有再摸，加快了脚步。
每隔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倾听。只有死寂——不，不是死寂。有东西在呼吸。那声音很轻，像是被刻意压着，藏在雾的深处。他还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不是他的错觉，是真的在震动。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正缓缓移动，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腐叶就发出一声轻微的碎裂声。
他没有跑。这种地方，跑只会死得更快。他压低身体，贴着树干，慢慢朝另一个方向挪动，脚尖先着地，脚跟慢放，呼吸压到最浅。
这是他很久以前学的，久到记不清是谁教的，但身体还记得。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东西走得很慢，不是追不上，像是故意走慢，像是在等他继续跑，像是在享受他每一步的颤抖。
李澈咬紧牙，贴着树干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那东西能不能看见他，但他知道它一定能闻到——他身上全是汗，血腥味从掌心的伤口里渗出来，在这片死寂的密林里，浓得像一盏灯。
那味道在宣告他的位置，宣告他的恐惧，宣告他是一个无处可逃的猎物。
脚步声停了，就停在他藏身的那棵树前面。一股腥热的气息喷在他头顶，带着腐烂的臭味，像是肉在烈日下暴晒了数日。
李澈屏住呼吸，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到最低。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撞击着肋骨，撞击着耳膜，撞击着他仅存的理智。
那东西没有低头，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猎物的恐惧，猎物的气味，猎物在它眼皮底下发抖却不敢动的屈辱。
李澈能感觉到那目光——如果那东西有眼睛的话——正穿透浓雾，穿透树干，穿透他的后背，钉在他的脊梁骨上。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息，但他觉得像过了整整一个时辰——那庞大的轮廓忽然抬起脑袋，朝雾的深处转去。
然后它开始走了，不是朝他的方向，而是朝另一个方向，脚步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在告诉他：我走了。
李澈没有动。
他等着，等脚步声远了，等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久到腐臭的气息彻底消散在雾中，才慢慢滑坐下去。
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风一吹，冷得打颤。
他的膝盖、双手、牙齿都在抖。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想起了母后，想起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手指瘦得像枯枝。她说的那些话——“母后护不了你多久了”——像钝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他想起了若筠。皇祖父定下的婚约，沈家是清流文官，她又被天枢书阁选中，前程光明，仙途坦荡。有的选。
他没的选，只能来这里，博一条活路。
他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赶出去。
想她只会让他更软弱，而软弱是这个世界最没有用的东西。
他知道那玩意儿没有走远，它只是在等他继续跑，等他自己把游戏重新启动。
他站起身，继续走。
这次他没有再试图隐匿，他知道那东西闻得到他，藏没有用。
他开始跑，身后的脚步声立刻跟了上来，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让他听得见，让他知道自己还在被追。
李澈越跑越快，脚下的地面不平，到处都是凸起的树根和碎石子。
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膝盖撞在树根上，手掌撑在碎石上，擦出新的伤口，但不敢停。他
听到那东西在身后低吼——不是愤怒，更像是兴奋。
它找到他了，不，它一直都找得到他，只是在等他跑起来，等他把恐惧发酵到最浓烈的时刻。
他的腿开始发软，肺像被火烧一样疼，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快跑不动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地面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密。
脑子开始模糊，眼前的路在晃动，雾气翻涌得越来越厉害。
前方忽然开阔了一些，雾气变薄了，隐约能看到前方的地面颜色不同——不再是腐叶和泥土，而是灰色的石板。
但没有时间细想。身后那东西开始加速了，脚步声越来越紧，越来越重，地面震动的频率变得密集，像鼓点，像催命。
它不玩了，它玩够了，现在要把他赶到该去的地方。
气流被撕开，一道劲风擦着他的后脑勺掠过，砸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炸开一片飞溅的泥土和碎石。
一块碎石擦过他的脸颊，割出一道火辣辣的口子。
不是要杀他，是在拦住他的去路，不让他跑偏，把他往某个方向赶。
李澈没有选择，只能继续往前跑。
脚下的腐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石板——湿润的、泛着暗红色光芒的石板，一块一块拼接在一起，缝隙里长满了青苔，但石板本身光滑得像被人精心打磨过。
石板上的纹路在他脚下蔓延，暗红色的光像血管一样跳动，越来越亮，越来越烫。那些纹路不是装饰，是某种他看不懂的图案，像是文字，又像是某种生物的脉络，在石板下面流动、呼吸、苏醒。
他终于跑到了石板的尽头，看到了祭坛。
巨大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黑色的石柱、青铜色的锁链，以及祭坛中央那具沉默的石棺，安静地矗立着，像在等他。
李澈停下脚步，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混着血从额头滴下来，落在石板上，被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吞没。
身后，那东西也停了，不远不近，正好停在石板与腐叶交界的地方，不再往前。
仿佛前方有它忌惮的东西。
它看着他走进去，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夹杂着懊恼。
李澈抬起头，看着那座祭坛。
石棺上的锁链在暗红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条沉睡的蛇。意识到身后的东西不再靠近后，他没有回头，毅然地踏上第一级石阶。
脚下的石板在震颤——不是那东西的脚步，是从祭坛深处传来的，像心跳，像某种沉睡的东西被他的重量惊醒。
他迈出了第一步。
第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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