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很宽,每一级都比他想象的高,抬腿时甚至需要用力才能踩上。
两侧立着黑色的石柱,柱身刻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和之前石板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那些纹路在柱子上蜿蜒向上,像血管,像树根,像某种活着的东西。
他踩上第三级石阶,暗红色的光突然从他脚下亮起来。
不是全亮,是从他这一侧开始,像有人提着一盏看不见的灯,顺着他的脚步往上照。
光从石柱底部蔓延,一级一级攀升,追着他的影子。他停下,光也停下;他走,光也走。
他忽然觉得,这光不像是在引路。更像是在确认——确认他还在走,确认他还没有倒下。
他数到十七,身后的雾气里传来一声低吼。不是攻击,不是警告,是那东西不甘的吼叫。那东西在退,脚步声越来越远,地面的震动渐渐消失。不是放过他,是不敢靠近——祭坛里有它忌惮的东西。
四十九,平台到了。
他站在石阶尽头,面前是一片漆黑的平台。
脚下的光在他踏上最后一级时熄灭了。他回头看——看了一瞬。
身后的路不见了。那些他走过的石阶、石柱上蔓延的光、雾气中低吼的东西,全都消失了。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像一道幕布已经落了下来,把来路遮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退路了。
他转回头,抿了抿唇,继续往前走。
平台比他想象的大,黑色的石头凿成,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他满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倒影。
那倒影比他更瘦、更苍白,像一具被抽干了血的尸体。
他移开目光,不是因为害怕看见自己这副模样,而是因为他怕再看一眼,就会想起母后躺在床上时那张同样苍白的脸。
九根石柱立在平台四周,每一根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柱顶没入黑暗,看不清有多高。
青铜色的锁链从柱顶垂下来,缠绕向平台中央,锁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暗红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
那些锁链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极轻微地起伏,像沉睡的蛇腹。
李澈走近一步,锁链的起伏似乎顿了一下,然后更慢了。
他感觉那停顿像是在问他——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他只知道母后在宫里躺着,而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只能选择来这禁地。
祭台中央,一具石棺正在升起。
锁链一根根绷紧,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一根接一根崩断,每一声都不一样——有的清脆,像琴弦崩断;有的沉闷,像骨骼碎裂;有的带着回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每一根锁链断裂的声响都像是某种记忆在消失——不知道是谁的记忆,但他替那个人感到累了。
石棺完全升起的瞬间,最后几根锁链同时崩断,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那声音不像是金属在响,更像是某种远古的生物,从漫长的沉睡中发出了一声叹息——带着千年的疲惫,带着万年的孤寂,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期待。
石棺悬浮在平台中央,离地三尺。棺身是深黑色的石料,表面刻满了符文,和石柱上的纹路一样,但更密、更细。符文从棺盖蔓延到棺身,从棺身蔓延到棺底,像是把整具石棺包裹在一张细密的网里。
有些符文在发光,暗红色的,像血管里流动的血。有些符文是暗的,像已经死去的皮肤。那些暗的符文更多。
李澈走近几步,想看清棺上的纹路。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是有人从两侧慢慢合上一块黑布。他眨了眨眼,黑布没有退去,反而更紧了。有些东西,不是他能看的。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警告,是事实。
他抬起手,想撑住石棺边缘。
掌心全是血——跑过石板路时擦的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渗。血顺着指尖滑落,滴在石板上。他想擦,已经来不及了。
石板亮了。暗红色的光沿着刻痕向前蔓延,从血滴落的地方开始,像蛛网一样散开,像血管一样分支,越走越远,越来越亮。整座祭坛的纹路在发光,像是一张沉睡多年的巨网终于等到了猎物,终于等到了唤醒它的钥匙。
他的腿软了。膝盖磕在石板上,他甚至感觉不到疼。
随着鲜血的滴落,他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像不再属于自己,意识更像是从身体里被抽离,飘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他的视野越来越窄,周围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褪色。
他忽然想,如果母后知道他此刻不仅来到了禁地,还跪在这里,大概会哭着说“澈儿,别去”。但母后不知道。他也没有打算让她知道。
石棺的盖子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一道湛蓝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没有照亮祭坛,反而让周围的暗红更暗了——像是黑暗本身被切开了一道口子,口子的另一头是更冷的黑暗。
一枚湛蓝色的戒指从石棺中浮起,悬浮在石棺上方,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它都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一个被困了千年的灵魂在试探外面的世界。
李澈想伸出手——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鼻尖充斥着铁锈和腐朽的气息。他忽然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血。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但没有消失。他漂浮在某种粘稠的液体里,不是水,是更稠密的东西,像血,像融化的金属,像时间本身被压缩后的形态。没有上下,没有方向,只有那枚湛蓝色的戒指在远处缓缓转动。每一次旋转,光芒穿透黑暗,像针穿过布,像记忆穿过遗忘。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戒指里直接灌进意识的,没有语调,没有情感,像石头在深渊里滚动,像封印在冰层下的风。
「……契……成……」
他想抗拒,但意识也在此刻不属于他自己了。
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正在翻阅他——不是记忆,是存在本身。他的恐惧,他的执念,他藏在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碰的东西,全被那枚戒指读取了。母后的病、若筠的脸、外公的刀、东宫的夜,每一个画面都被撕开、被审视、被称重。
他感觉自己被翻了个底朝天。没有秘密了。
然后,戒指停了。湛蓝色的光芒骤然收缩,像眼睛闭上,像心跳停跳。黑暗重新涌上来,但这次是空的——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那种被审视的触感。
只有左手无名指上,一圈细微的灼痛。像被烙铁烫过,又像被冰锥刺穿。那痛感如此清晰,如此具体,让他在虚无中猛地一挣——
然后,他坠入了真正的黑暗。
第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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