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黑暗之后，他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重量。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面”。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飘，还是根本没动——在这里，动和不动没有区别。他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存在”。
但他看见了一团东西。
就在他“前面”不远处——如果这里还有“前面”的话——一团很轻很薄的东西，像火苗，像一口气，像一根快要断的线。它在动，忽左忽右，忽明忽灭，像是在撑着什么，就是不肯散掉。
他静静地看着它，看了很久。
久到他忘记了自己是什么，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名字。他没有觉得害怕，也许也是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应该害怕。
他只是看着那团东西，看它挣扎着不肯熄灭，看它一次次被什么压下去又亮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那团东西和他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很细，但始终没有断。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面前突然冒出很多东西。
先是一双手。一双瘦弱的，带着凉意的手，那双手在握着他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微微发抖。他不认识这双手，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一幕幕，像是别人的记忆，像是他在看一个陌生人的一生。
他忍不住尝试着去碰，手指穿过去了，却什么都没抓到。他试了第二次。这一次，他抓住了一点边缘。像是拉住了一根线头，用力一扯，碎片没有散，而是被他攥在了手里。也在他抓住的瞬间，他听到那双手的主人说：“澈儿，没事。”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愣住了。澈儿是谁？他又是谁？
然后碎片开始变多。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无才”“无功”“占着那个位置”……聒噪，像雨打在石头上，每一滴都响，但每一滴都渗不进去。他看见一个少年跪在地上，低着头，膝盖贴着冰冷的大殿地面。那些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他一动不动。
那是他自己。但他还不知道。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她走远，没有追。他想叫住她，但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他只是觉得那个背影很熟悉，像是他经常会见到的人。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然后消失在转角。
他重新想起那双手。瘦的，凉的，握着他的时候微微发抖。他想起那双眼睛——那双手的主人每次看他，都是那种眼神。心疼，愧疚，怕他看见。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陌生人的眼睛。那是他经常会见到的人。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母后。
那个词落下来，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沉到底，没有动。
随后一个名字就像石头一样砸进他的意识里，沉了下去，稳住了。对，他记起来了，他是李澈，李澈就是他。
他是凌源国的储君，皇后的儿子。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也是他，是他在被弹劾的时候。那个长廊……他看着的，追逐着的背影，是他的未婚妻沈若筠。未婚妻……若筠她已经被书阁选中了，从此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那……还能是未婚妻吗？
碎片开始拼合。他下意识的伸手攥住了一块碎片，紧紧的没有松手。
随着他记忆的恢复，整个虚无空间突然就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像是琉璃瓦片破碎般的一片片的掉落。直到所有的颜色都褪去，变成了洁白的一片。
“有人吗？”他感觉自己开口喊了，但是周围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连他自己都听不到一点儿声音。
他不愿意放弃，继续呼喊道：“信徒凌源国储君李澈，前来禁地是为了求见神明大人！”“求神明大人怜悯，实现信徒李澈的愿望，为此，信徒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
李澈陆续的喊了很多句话，但是一切都好像是被吞噬掉了，剩下的只有寂静。
他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如果他不做点什么，他可能会一直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边界的地方，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东西。
李澈的心突然就乱了，一种无以言说的负面情绪毫无预兆的就直冲他的脑门，让他崩溃的蹲在地上，抱头烦躁。
此时的李澈并没有发现，他所处的空间竟然变成了他的东宫，原本没有形体的意识也恢复成了他原本的样子。
此刻的他满脑子都是，进入禁地达不到目的，自己会遭遇到的一切：母后离世，太子之位被罢黜，外公家全家流放……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早早就预想过，但却不能接受的！
“来人啊，有人在吗？”此时的李澈声音都带着了一点哭腔：“到底谁能救救他？”
他真的受够这样的日子了。只要能摆脱这个困境，他愿意舍弃一切！但是，为什么没有神明回应他？为什么？为什么他求的也不多，只是让母后活下去、让自己活下去、让外公一家活下去？为什么那么难？为什么一个个的都不想让他们一家好过？
“为什么？为什么苍天对我这么不公平！”“老天爷不公啊！”
李澈此时已经有些歇斯底里了，他甚至忘记这里自己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就在李澈崩溃到绝望的时候，整个空间像是水面一样，动了一下，就像石头落进了深潭，没有回响，但水确实晃了。然后，李澈的耳边响起了锁链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深的地方传来的。之后就是更沉的、更慢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铁链碰撞的声音，每一次碰撞都发出不同的声响。
随后，就是一道声音传来，伴随着空间的波动，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从里面，从他意识最深处，在整个空间里面荡漾。那道声音穿过他，像石头滚过深渊，像风穿过裂缝。
「……汝……」
「……有所求……」
那道声音空灵，却强势地将他的崩溃拉了回来。
李澈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他看见自己竟蹲在东宫的地上，手撑着青砖，触感冰凉、真实。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有血，有伤口，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你……您……是……谁？”他开口，声音沙哑，但这次却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声音。
那个存在没有回答。只是沉默。沉默本身像一种回应。
李澈又问：“大人您是神明吗？这又是何地？”他知道这不是东宫，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此境……是汝之地。」
“在下不明白。”
「汝之所想，化为此形。汝之所惧，化为此宫。汝之所执，化为此行。」
李澈听懂了，他沉默了——原来这一切都是他心中所思所想化成的。那，这道声音是真的吗？还是也是因为他的思想所化？
他沉默了一下，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指尖碰到眼角，是湿的。他低头看了看，又攥紧了拳头。
“大人，您是神明吗？”李澈决定既然都没有退路了，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一下：“您能实现信徒的愿望吗？”
「汝之所求，仅此？」
李澈顿了一下，道：“信徒想让母亲活下去……想让我们都……活下去……都好好的。”
「……若有所求，当有所偿。汝可知之？」
“是！”李澈回答得很坚定，道：“只要能实现这个愿望，信徒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即便是信徒的命！”
「诺！」
虚空中的声音在空气中激荡，像巨石滚过深渊，层层叠叠，压得整个空间都在震颤。
「以汝之魂，结吾之契——断汝退路，绝汝归途。从今往后，汝之生死，与吾相缚；汝之命途，由吾共行。」
空气突然停顿了一息。
「此契既定，代价已明。汝……可愿？」
“信徒愿意！”李澈毫不犹豫的开口道。
「诺，契成！」
虚空中的光芒骤然收缩，像是有人合上了什么。
「记住，吾名苍冥。」
那两个字落下来时，整个空间微微一震。
不等李澈反应，整个空间光芒散尽。他也坠入了黑暗。
第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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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苍——青空之色，无垠之天，是上古神族用来称呼“至高”的字。
冥——深渊之底，幽暗之渊，是万物终归之处，也是万物起始之前。
苍冥。天与渊的合一。
苍天在上，幽冥在下。这个名字意味着祂身负两端，既不是纯粹的光，也不是纯粹的暗。祂是两者之间的那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