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从宫墙的阴影中走出来,朝宫门的方向移动。
那层薄膜还贴在皮肤上,凉意已经淡了。他知道它正在消融,像冰块在掌心化水,无声无息。巡逻的侍卫从不远处走过,甲片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他侧身让开,脚步却没有丝毫停留。
他不能回东宫了。父皇的旨意也许已经拟好,禁地门口还有人在守着,就连东宫里的那些太监——谁能保证里面没有幕后人的眼睛?他现在算是一个意义上的“死人”,一个不该存在的人。回东宫,就是把自己送回那张已经张开的网里。
他只能趁着苍冥大人的力量还在,离开这里——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宫门在前方。远远就能看见守门的侍卫腰杆笔直,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李澈屏住呼吸,从他们身边走过。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他觉得那声音能被人听到。但侍卫们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知道他正从他们面前经过。
他穿过最后一道门,快步走入皇城外的夜色。
皇城外没有灯笼。月光很淡,官道延伸进黑暗里,两边的树影在风里摇晃。他站在路口,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走了。自出生到现在,他离开皇城的机会少之又少,更别提深夜出宫了。小时候是跟着母后的仪仗,前后都是人;后来长大了,出宫的机会更少。他甚至连城外的路都不认识。
但有一个地方,他记得很清楚——那就是将军府。
他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走去。那是他除了皇宫之外最熟悉的地方,外公在家时,他每年都会去几次。虽然外公多年未归,府里只剩下舅舅和几个老仆,但那扇门他依旧认得,那条巷子他在梦中都走过无数次。他不知道自己去那里能做什么,但脚步自己动了,他不想站在这个空荡荡的路口。
将军府离皇城不远,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那条熟悉的巷子就出现在眼前。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此时凌晨,将军府的府门紧闭。灯笼也没挂,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灰,守卫也只有一个,却精神得像支标枪。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外公在家时,府门前站着四个守卫,灯笼从傍晚亮到天明,门口的石狮子擦得发亮。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犹豫不决。
他渴望进去,渴望有个依靠,但理智在叫嚣着不能进去。
他现在是一个“死人”,进去只会连累将军府。父皇本来就忌惮将军府,如果知道他来过这里,那些人会说将军府私藏“太子”,会说外公意图不轨。
他已经害了母后,不能再害将军府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伸出手想推开门,又缩了回去。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汝来此,可为取解药?」
李澈蹙起眉头。解药?什么解药?
「原来汝不知。」苍冥的声音依然冷淡,「汝母所中之毒,非俗世之物。月见之草,只可缓,不可除。」
李澈浑身一僵:“不是病?”
「是毒。修真界的手段。」
毒。不是病。是毒。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李澈的胸口,砸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母后不是病了,是被人下了毒,不是一天两天,是长年累月。
他想起母后这些年越来越差的身体、越来越瘦的手指、每次笑着说“没事”时眼底的疲惫。他一直以为那是病,是命。
现在才知道,那是有人在她身上一点一点种下的毒。
“那,那些草药……”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方向,声音发涩。
「月见之草,治俗世之疾。修真之毒,力有不逮。」
李澈攥紧了拳头:“那要怎样才能治好?”
「解铃还须系铃人。寻得解药,或入修真界,自寻出路。」
李澈闭上眼睛。修真界,那是他永远够不到的地方。他没有灵根,不能修炼,连修真界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突然想起宫女们议论的话——“二皇子和沈小姐被天枢书阁选中了……那可是修仙界第一圣地……”书阁不就是修真界吗?
“书阁?”他喃喃道,“对,书阁。书阁就是修真界——”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进书阁需要书签。
他没有书签。
他从来没有被天道选中过。
二皇兄是上等灵根,沈若筠天资卓绝,他们才是天道青睐的人。
他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太子,怎么可能拥有书签?
“……我没有书签。”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指甲陷进掌心的伤口里,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去不了书阁,就救不了母后。
他甚至没有人可以求助。
父皇要废他,朝中大臣都是站在二皇兄身边的,将军府也自身难保,外公更是远在边关。
即便他“没死”,也不会有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帮助他。
唯一会无条件帮助他的那个人,现在正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吃力。
“苍冥大人,”他低声问,“您知道书签吗?就是天道赐下来的那个书签?”
沉默。久到他以为苍冥不会回答了。
「……吾不知。」苍冥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依然冷淡,「吾被封印久矣,汝所言‘书签’,未尝闻也。」李澈的心沉了一下。「然汝识海深处,有一物,其气属天道。」
李澈愣住了:“我的脑子里……有东西?”他下意识想感知什么,但什么都感知不到。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连最基本的修炼门槛都没摸到,怎么可能“看到”自己识海里的东西?
「吾言有,即有。汝感之不到,不碍其存。」苍冥的声音顿了顿,「其气属天道,是否汝所言‘书签’,吾未可定。」
李澈没有再问,但是他却认定那东西就是书签!
对,那一定就是书签——是他进入书阁的希望。
但他不知道怎么用它,不知道怎么去书阁,也不知道进不进得去。
可他知道,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他必须去书阁。
可是母后怎么办?
他走了,母后怎么办?
那些草药只能压着,撑不了多久。
万一有人加害,母后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苍冥大人,”他低声问,“我走了,母后怎么办?”
苍冥沉默了片刻:
「吾可保她一年。」
李澈猛地抬起头。
「一年之内,无性命之忧。然仅此一年。过此期限,吾亦无力。」
李澈攥紧了拳头。一年,他必须在一年之内找到解药。
“那我该怎么做?”
「需一块玉。吾注一道气息于其中,汝寻人送入宫中,令汝母贴身佩戴。其气可护心脉,一年之内,毒不发作。」
玉。
李澈愣了一下。
一块玉,就能保母后的命?
“那玉……什么样的玉都行吗?”
「有灵性即可。」苍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汝身上那块,可。」
李澈下意识摸向腰间。那块玉佩——母后在他及冠时给他的,一直贴身戴着,从未离身。玉佩上刻着一朵槐花,是母后亲手画的图样,找工匠刻的。
“……好。”他解下玉佩,攥在手心,玉质温润,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苍冥没有说话。他感觉到掌心微微一热——那道蓝色纹路跳了一下,然后暗下去。玉佩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微弱的光,随即恢复如常。
「好了。记住,汝只有一年。」
李澈攥紧玉佩,深吸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这样走出去,会被人认出来。”
沉默了片刻。
「……接着。」
李澈感觉掌心多了一样东西。冰凉,轻,金属贴着皮肤的触感。他低头一看——一张银色的半脸面具,边缘光滑,没有任何花纹,简单到不像一件器物。
“这是……”
「掩汝面目,亦掩吾之气息。」苍冥的声音不带起伏,「汝现在,是苍冥。」
李澈没有说话。
他把面具覆上脸,金属贴合皮肤,凉意渗进去,像一层薄冰。
面具的边缘正好卡在颧骨下方,露出一双眼睛。他没有镜子,但他知道,从戴上面具的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自己了。
对了,他还需要一个人——一个可信的人,能把这块玉送进宫里。
李澈突然想起年幼时外公跟他说的话,外公在京城留了一些旧部,其中有一个退伍的老兵,住在城外。小时候外公带他去过,那人腿受了伤,不能打仗了,外公给他置了一处房子,让他养老。外公说,那人可信,有事可以找他。
他转身,朝城外走去。
走出将军府的巷子时,那层薄膜最后震颤了一下,然后彻底消散了。李澈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有人追来,没有人喊他的名字。夜风穿过巷口,吹动他的衣角。
他摸了摸脸上的面具,触感冰凉,已经贴合了皮肤。他继续走,带着决绝。
第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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