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将军府的巷子后，李澈就加快了脚步。
直到走出一公里后，才注意到身上的薄膜已经消散了。
这个认知让李澈心里有些发虚——他甚至能感觉到夜风灌进斗篷，冷得他发抖。
他从未如此清晰的意识到：背后没有人撑着，他的安全感竟是这么的低。
自己这几年，虽说在朝堂上过得不如意，但是母后真的已经尽她所能的给自己最好的了。
官道在前方延伸，月光把路面照成一条灰白的带子。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下，意识到官道是不能走的了，巡城的兵丁、赶夜路的商队.............，任何一双眼睛都可能认出他，他不能冒险。
于是犹豫了一会儿后，他拐进了一条岔路。
这条路一看平日就无人问津，路边长满了荆棘，即便他已经很小心了，还是被不经意勾住斗篷。
看着被刺破的衣服，他蹙了蹙眉，最后还是用力一扯，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他顾不上心疼，只想着快点往城外走，要找到那个老兵。
但柳树沟在哪个方向？
他小时候是坐马车去的，只在马车上掀着帘子看窗外的树影后退，从未记过路。
但是不管怎么样，还是得先走出城外。
他沿着岔路走了一段，路越来越窄，但是却可以看到两边的麦田在黑暗里起伏如海。
麦穗已经抽齐了，在夜风里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他停下来辨认方向，却发现自己已经迷路。
远处的村庄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沉在水底的影子，偶尔有一两点灯火，又很快熄灭。
他折回来，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路边的枯叶，打在脸上。
远处传来一声犬吠，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又在某个瞬间骤然停止。
他想起小时候宫里那些老太监说的话——城外有狼，有悍匪，有吃人的东西。
他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短刀，刀柄硌着掌心，有些疼，但是却让他很安心。
他正要迈步，忽然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从官道的方向疾驰而来，蹄声密集，混杂着人语的喧哗。
他下意识躲进路边的沟渠，伏低身体，斗篷裹紧。
旁边的荆棘刺进手心，他咬紧牙关不敢出声，泥水也渗进靴缝，冰冷黏腻。
马蹄声由远及近，原本以为就这样过去了，谁知道马蹄声却在他前方不远处停了。
“瞎了眼了？让开！”一个家仆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李澈透过沟渠边缘的杂草，看到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被马队逼到了路边。
担子里的白色豆腐在颠簸中洒了大半，碎块散了一地。老汉的肩膀被扁担压得倾斜，他慌乱地把担子往路边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几位爷，小民这就让，这就让——”老汉弓着腰，声音发抖。
“洒了？”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醉意，懒洋洋的，“你弄脏了本公子的马。”
李澈屏住呼吸。那声音他认得——王陵，二皇兄母族王尚书的儿子。
王陵从马上下来，靴子踩在碎豆腐上，溅起一片白色的浆水。老汉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你知不知道小爷这匹马值多少钱？”王陵蹲下来，拍了拍老汉的脸，“将你这条命赔给我，都赔不起。”
“公子饶命……小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那就是有意的了？”
王陵背后的家仆们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凌晨的夜色里回荡，显得刺耳又猖狂。
只见王陵突然站起来，提高了声音：“你知道小爷是谁吗？二皇子是小爷的表哥！小爷的表哥，那可是这个国家的太子！不仅如此，我表哥马上就要去天柱山参加书阁的试炼了！等试炼一过，他就是书阁的弟子，那就是仙人！小爷是仙人的表弟，是你们这群贱民八辈子都够不着的人！”
他斜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老汉：“现在你来说说，你不仅弄脏了小爷的马，还挡了小爷的路——小爷该怎么罚你？”
老汉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陵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的人，脸上满是得意的恶趣味。
就在这时，王陵的目光忽然定住了——他似乎看到了沟渠边缘露出的半截斗篷。
“谁在那里？”他的声音猛地冷了下来。
李澈听到后心下一紧，但是却没有动。
“出来！”王陵朝家仆使了个眼色。两个家仆举着火把走向沟渠。
李澈知道藏不住了。
他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低着头，斗篷裹紧，面具遮住整张脸。
“哟，”王陵上下打量着他，“今个怎么回事？小爷也就喝了个酒，怎么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说，你是什么人？大半夜的，躲在这里干什么？”
“黑灯瞎火的天，不仅带着面具，还披着斗篷，这是有多见不得人？”
李澈没有说话，只是一双眼睛就这样子直视着王陵。
“公子，这人鬼鬼祟祟的，说不定是什么逃犯。”王陵的家仆在一旁附和。
“逃犯？”王陵笑了起来，走近两步，酒气熏得李澈几乎睁不开眼，“小爷倒是要看看，什么逃犯敢碰到小爷的手上！”
他伸手就想去掀李澈的面具。
李澈当然不会如他意，直接后退一步，侧身避开。
王陵的手停在半空，眼神一沉：“还敢躲？”
“够了，王陵。”
就在王陵脾气快忍不住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响起，温和但带着一丝不耐。
李澈抬头，看见是沈越骑在马上，眉头紧皱，此时正催促着：“赶路要紧。”
“急什么？”王陵不以为然，但到底没有继续动手。
他瞥了一眼李澈，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老汉，哼了一声。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跟李澈那个废物一样让人不喜！一个贱民，一个藏头露尾的，还有一个废物！算你们幸运，小爷现在赶时间！”
随后翻身上马，火气有点冲，道：“走吧。”
马蹄声重新响起，家仆们跟着策马跟上。沈越跟在队伍最后，经过李澈身边时，忽然勒了一下缰绳。马匹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风从李澈的斗篷缝隙里漏出来，带着一丝极淡的气息。沈越皱了皱眉——好像在哪里闻过这个味道，但想不起来。马匹焦躁地踏着蹄子，他没时间细想，一夹马腹，跟上了队伍。
马蹄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官道尽头。
李澈站在原地，没有动。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愤怒和隐忍交织在一起，唯独没有害怕。
李澈低头向前，将跌坐在地上的老汉扶了起来。
老汉的胳膊在他手里微微发抖，整个人还在颤，像是被吓掉了魂。
李澈没有立刻松手，等老汉站稳了才放开。
“老人家，”他声音放得很轻，“您没事吧？”
老汉看了他一眼，嘴唇还哆嗦着：“没、没事……”
李澈目光落在他膝盖上——裤腿沾了泥水，有一块蹭破的痕迹。
他蹲下身看了一眼，确认只是磕碰，没伤到骨头，才站起来。
“天亮之后去抓副药，别硬扛。”他说，“年纪大了，摔一下不是小事。”
老汉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个戴面具的年轻人会说出这种话。
他嘴唇动了动，有些局促地低了低头：“……多谢公子。”
李澈沉默了一瞬，又开口道：“老人家，您怎么这个时辰出门？”
“赶早市……”老汉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摊碎豆腐上，声音低了下去，“想挑些豆腐去卖，换点家用，家里还指着这点钱买米……”
他没说完，喉结动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
李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碎豆腐混在泥水里，白花花地散了一地，沾着马蹄印和土，已经没法收拾了。
老汉的扁担还歪在路边，竹筐翻倒，另一筐豆腐也碎了大半。
李澈沉默了一会儿。
“老人家，”他说，“那人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是二皇子的表弟。”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弯下腰，想收拾那些碎豆腐。手指碰到湿泥，又缩了回去。
“别收拾了。”李澈说，“今日还是别出摊了，这个时候进城，王家的人也许认得你。”
他的印象里，王陵那人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相反，整个人小肚鸡肠的很。
老汉的手顿了一下，停在半空。
李澈看着他那只停在半空的手，看着那些碎豆腐，看着翻倒的竹筐，喉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的心里堵的难受，就算想帮忙也没有办法，毕竟就连他自己，现在也是一个“死人”了。
他低下头，把那根扁担从路边扶起来，靠在墙根，把倒扣的竹筐翻正，叠好放在扁担旁边。
“老人家，”他说，“天亮之后，往家走，别去城门口了。今天亏的，以后会有的。”
“以后……”老汉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一样。
李澈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老汉身上的粗布衣裳，手指摸了摸空荡荡的腰带——什么也没有。他站了一会儿，把能做的都做完了，才开口问：“老人家，柳树沟怎么走？”
老汉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问别的，抬起手指向官道尽头：“……往前，过了石桥，往左拐，再走三里路，看见一棵老槐树就到了。天快亮了，你……小心点。”
李澈点了点头：“多谢老人家。”
他转身朝官道尽头走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老汉压低了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什么人听：“……这孩子……怎么就生在这个时候了。”
李澈没有回头。
风从官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天亮前最冷的那阵寒意。
他裹紧了斗篷，面具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也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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