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走在宫道上，脚步很轻。
巡逻的侍卫从不远处走过，甲片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他下意识侧身，想躲进廊柱的阴影里，但侍卫们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看他，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原来这就是苍冥大人的力量——他们直视他了，但就像没看见一样。他真的变成了一个隐形的人。这个念头让他既庆幸又心酸——庆幸的是可以去见母后了，心酸的是自己费尽心思才能达成的目的，人家扬扬手就能实现。
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廊。以前来鸾凤宫，他总要躲躲藏藏，怕被父皇的人发现，怕给母后惹麻烦。但今晚他走在路中间，不需要躲任何人。
鸾凤宫的后墙，那扇生了锈的小门还开着。他侧身挤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那棵歪斜的海棠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枯藤缠着枝干，像一只干枯的手。庭院的荒凉比上次来时更甚，石径上的青砖裂了更多的缝，檐下的灯笼又灭了几盏。
寝宫里亮着一盏灯，光线昏黄。守夜的宫女依旧靠在榻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李澈从她身边走过，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走到母后床边。
皇后躺在那里，脸朝着床榻内侧。呼吸很轻，不均匀，偶尔会停一下，然后急促地喘几口气。她的手指露在被褥外面，比上次他见的时候更瘦了，骨节分明，皮肤薄得像纸，青紫色的血管在手背上清晰可见。枕边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白瓷药碗，碗底凝着褐色药渍，早已凉透。那药渍的颜色比上次更深，像隔夜的浓茶，又像凝固的血。
李澈站在床前，久久不言。他伸出手，想碰一碰母后的手，但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他不敢试，怕惊醒她，怕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更怕她因为看不到人而害怕。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才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些草药。叶片细长，茎秆泛着银色的光泽，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闪烁。
他曾在那些泛黄的古籍上见过类似的图绘——标注着“灵草”“续命”“凡药不可及”之类的字眼。但那些图绘是死的，而手中的草药是活的。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药草，不期然地又想起了那日在鸾凤宫的场景。太医说：“皇宫深处有一处禁地，能实现人的所有愿望。”这药草是不是就是根据他的愿望才出现的？亦或者太医早就知道禁地里有什么？他来不及深思，母后还躺在床上，呼吸时断时续，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株药草。叶片在指间微微颤动，茎秆渗出透明的汁液。他不知道该怎么用，是煎汤还是直接喂，苍冥大人只说了治病，却没说用法。他想了想，把叶片揉碎，用指尖挤出汁液，滴进那只豁了口的白瓷药碗里。汁液清透，在褐色药渍的残迹上晕开。他又取出一株，同样的动作。手在抖，汁液溅到碗沿上，他连忙用袖子擦掉。他不知道要多少才够，只能凭着直觉，把能挤的都挤进去。汁液在碗底微微发光，像一小片被囚禁的月光。
他端起碗，凑到皇后的嘴边。手在抖，碗沿轻轻碰着皇后的嘴唇，几滴汁液顺着嘴角滑下来，淌进枕巾里。他连忙用拇指擦掉，似乎是因为擦得太用力，皇后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李澈屏住呼吸。皇后没有醒，只是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梦中尝到了什么味道。然后她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他把碗放回枕边，退后一步。
“澈儿……”
李澈的手猛地收紧。
皇后没有醒。她在做梦。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渗出来，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滴在枕上。她梦呓着什么，声音很轻，断断续续：“……那太医的话……你不该听的……你就不该去那个地方的……是母后连累了你……是母后……”
李澈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以为母后会怪他，怪他不听话，怪他去冒险。但母后没有，她在怪自己，她以为是她的病让他去送了死。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母后”，想说“我在这里”，但他不能出声。禁地和太医的异样，让他本能地选择了隐藏自己。
他站在那里，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皇后的眼泪还在流。他想替她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直到皇后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他才收回手，退了一步。
“澈儿……”皇后的嘴唇还在动，声音轻得像风，“你回来了……母后知道……你没死……”
李澈死死咬住嘴唇，一步一步往后退，后背抵住了墙壁，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皇后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久到她梦中的呢喃渐渐消失。
他对着皇后的方向，无声地说：“等我，我会回来的。”
但他不能留在这里，不能让母后看见。现在的他没有能力破局，出声只会带来危险。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鸾凤宫。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冰。
他沿着宫墙根移动，脚步很轻，那层薄膜在皮肤上微微震颤，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然后他听到了声音——在更远的地方，太和殿的方向，丝竹声飘渺地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灯笼串成河，隔着宫墙都能看见那片红光漫上来，把半边天都染成暖色。二皇兄和她的送行宴，他本该在场的，但他注定缺席了。
他站在阴影里，忽然听见更近处的议论：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昨儿个就没见人影了。”
“对，听说承乾殿的公公们为了找他去宴会，都要找冒烟了。”
“哎，不是有人说看见太子殿下去了坤宁宫那边吗？”
“嘘，你不要命了，那里可是有那个地方，莫要妄议了。”
“有什么，反正去了那里，进去就出不来。找什么呀。”
“我倒是听说，陛下听到这个消息，直接暴怒，说太子殿下视宫规、国法于无物，妄为太子！”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陛下都准备拟旨了。”
“拟什么旨？”
“还能拟什么，换个太子呗。”
李澈没有动。
那些话像凌迟一样割着他，随后只剩苦笑。他的父皇连一天都等不了，他昨儿个才“失踪”，今儿个就要拟旨换人。这怕不是“等不及”，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了。只要他敢踏进禁地一步，不管他是死是活，他这个太子都是废定的。
他忽然想起了禁地入口的埋伏，可以肯定那些人不是偶然路过，是专门等他。从他迈入石碑的那一刻，网就已经开始铺开了。
等等。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昨天？
他在禁地里怎么可能只有一天不到的时间？他被怪物追、爬石阶、祭坛上昏迷，明明走了很久，久到腿发麻，久到伤口结痂又裂开，久到他在虚空中漂浮时以为已经过了几年。可宫女说“昨儿个就没见人”。远处宫殿的热闹也在告诉他，二皇兄的送行宴正在举行。
难道他在禁地里真的只过了一天？
「禁地五日，外界一日。」苍冥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带起伏，「汝于祭坛，已卧四日。」
李澈浑身一僵。原来不是虚幻，只是时间流速不同。而他前脚踏入禁地，后脚就有人守在入口，那些人等了他不是几天，是几个时辰——从他踏进禁地的那一刻起，他们也许就守在那里了。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道蓝色纹路。
但是，母后还在等他。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朝更深的夜色中走去，没有回头。
第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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