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鸦离开不到一小时,七煞会便有了反应。
但在此之前,面馆里发生了一件事。
中午十二点,江灵准时来了。今天她没背书包,换了个小小的斜挎包——毕竟是周末,不用上课。她蹦蹦跳跳推开门时,江寒正在后厨尝那锅熬了一天半的汤,汤色终于达到父亲的标准:那种深浓的白,像搅了牛奶的云。
“哥!我今天超闲的!”江灵在柜台前坐下,把斜挎包往桌上一甩,“下午没课,晚上也没课,我今天要赖到天黑!”
“随你。”江寒说。
“那给我下碗面呗。”
“什么面?”
“牛肉面,大碗的!”江灵趴在柜台上,下巴抵着手背,眼睛往上一翻,“多加香菜和葱花,不要辣,还有——多放点肉!”"要求还挺多。"
"因为我是你妹啊!"江灵理直气壮地说。
江寒走进后厨。
煮面时,他透过传菜口往外瞥了一眼:江灵正趴在柜台上翻杂志——是她从学校带来的医学期刊,封面上印着手骨X光片,标题是"掌骨应力性骨折的临床研究"。
她看得入神。
江寒端着面出来时,她正用笔在杂志上圈着一行字:"第三掌骨应力性骨折常见于长期握持工具的职业群体,如运动员、建筑工人及——"
"哥,"她忽然抬头,"你这几天是不是握东西特别用力?"
江寒端着面碗的手顿了顿。
"什么意思?"
"我看你的手。虎口那儿,这两天新添了几道茧子的小裂纹——那是握力过大的表现。"她把杂志推到江寒面前,指尖点着那行字,"你要是也常用刀,或者别的什么工具,得注意掌骨的负荷。掌骨裂了会很疼的。"
江寒看着她。
一个医学院大一的学生,趴在面馆柜台上,一本正经地提醒他"别让掌骨裂了"。
"知道了。"他说。
"还有——"江灵又从包里掏出个小铁盒,"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
"活血化瘀膏。学校医务室拿的,不要钱。"她把铁盒推过来,"擦虎口的地方,每天两次,半个月就能好。"
江寒拿起铁盒。盒盖是白色的,印着"江城医学院附属医院"的红字。
"你怎么想到给我拿这个?"
江灵低下头,翻杂志的动作停了下来。
"因为,"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回来之后,手上多了好多新伤。"
面馆里静了下来。
只有灶台上的汤锅在"咕嘟咕嘟"地响。
"面要坨了。"江寒说。
"哦。"江灵低下头,开始吃面。
她没再问"你的手怎么了"。但吃面时,眼圈红了一小会儿,后来用杂志挡住了。
回应来得很快,是一辆车。
中午十二点,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面馆门口。车牌是外地的,但江寒注意到——车牌框是特制的,嵌着一层钢板,能挡住小型火力。
车后座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灰色唐装,手里盘着两只铁核桃,"嘎啦嘎啦"响。他很瘦,颧骨高耸,眼睛细得像条缝,可那"缝"里透着股阴冷的光。
后面的人更年轻,三十出头,穿黑西装,鼻梁上架着墨镜,走路时身体微微侧向前面的人——是保镖的标准姿态。
江寒在柜台后看着他们走进来。
"营业吗?"唐装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掺了冰的水。
"营业。"江寒说。
"来两碗素面。"唐装男人说着,在靠窗的桌子旁坐下。
面端上来时,唐装男人吃了一口。
他顿了顿。
然后放下筷子。
"你这面,"他说,"和这条街上以前那个江老板做的,一模一样。"
"我爸教的。"
唐装男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短,稍不留意就会错过——但江寒注意到了。那不是"意外"的表情,而是"确认"。
"你爸……"唐装男人开口,又停住,"我听说过他。江啸天,对吧?江城东风后街开面馆的江老板。"
"对。"
"他出事了。"
"我知道。"
唐装男人看着江寒,目光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遗憾?
"我叫老七。"他说。
老七。
这个名字,江寒过去几天已经听了很多遍。
吴江(胖子)跟他提过,七煞会的会主,代号"老七"。
K说得更详细:七煞会核心层共七人,代号从"老大"到"老七"。但实际上,"老七"才是真正掌权的——前面六个都是他的人。
"坐。"老七说,声音依旧温和。
江寒没坐。
他站在柜台后,看着老七。
"你来找我,"江寒说,"不是为了吃面。"
"当然不是。"老七笑了,笑容也很温和。温到像一盆混了冰的水,"我是为了你来的。"
"为了我?"
"对。我听说,你这儿来了两个客人。一个穿风衣的年轻人,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
"他们都没能完成我交给他们的任务。"
老七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
"所以你就亲自来了?"江寒问。
"我来,不是为了跟你动手。"老七说,"我是来谈的。"
"谈什么?"
老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动作很短,但江寒读懂了——那是暗号。
他不确定这个暗号是发给谁的,但他注意到,后厨的帘子轻微动了一下。
"谈你的面馆。"老七说,"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老七竖起一根手指,"你把铺面卖给我。价格你开,只要不过分,我都可以接受。"
"第二个选择呢?"
老七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选择,你把你爸留下来的东西交出来。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你交出来就行。交出来之后,你可以继续开你的面馆,我可以保证,这条街上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江寒看着他。
"如果我不接受呢?"
老七的笑容没有变。
但那道"缝"里,阴冷的光变得更明显了。
"你不会不接受的。"他说,声音还是很温和,"因为你如果拒绝,明天早上,这条街上会出一件事。"
"出什么事?"
"你的妹妹,"老七说,语气像在聊天气,"江城医学院,对吧?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八点零五分到校。走路大约二十分钟,经过两个路口。"
江寒的手指在柜台下面握成了拳。
指节发白。
但他的脸上,一丝表情的变化都没有。
"你在威胁我?"他说。
"不是威胁。"老七说,"是告知。"
他站起来,把面钱放在桌面上。
"你想好了之后,来蓝宝石KTV找我。我等你三天。"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对了,"老七说,"你那碗素面,我吃出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放了桂皮。"
江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爸从来不放桂皮的。"老七笑着说,"他说,桂皮会盖住骨汤的本味。"
他说完这句话,走了。
风铃在他身后晃了很久。
老七走后,江寒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
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撑在台面上,低头看着地面上瓷砖的花纹。
那些花纹很复杂,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网。
大约过了五分钟,后厨的帘子动了一下。
江灵从里面探出头来。
"哥,"她说,"我刚才在后面都听见了。"
江寒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中午没课,来帮你看店。"江灵走出来,表情很严肃,"哥,那个老头是谁?他为什么要威胁你?"
"客人的事情,你不要管。"
"那是我妈留下的面馆!"江灵忽然提高了声音,"他凭什么——"
"灵灵。"
江寒的声音很平。
但那个"平"里,有一种江灵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
是某种比愤怒更深、更沉的东西。
江灵张了张嘴,但没有再说下去。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围裙,指尖发白。
"哥,"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个人说的——他说他知道我每天早上几点出门、走哪条路、经过几个路口——那些都是真的,对吗?"
江寒没有说话。
"对不对?"江灵的声音开始发抖。
"对。"
江灵的身体晃了一下。她用手撑住了柜台,手指在台面上按出了几道白印。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她忽然提高了声音,"他威胁你,他威胁我——你为什么不报警?"
"有些事情,"江寒说,"报警没有用。"
"什么事情报警没有用?"江灵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不是一滴一滴地掉,是从眼眶里直接滚出来的那种掉,"爸出事的时候你也说报警没有用——你走了五年了,回来也什么都不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她说到这里,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东西。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被水泡过,画面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站在老宅的院子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女人笑得温柔,眼睛弯弯的,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男孩在她怀里,伸着手,像是要去够什么东西。
"这是咱妈。"江灵说。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些模糊的字迹,年月太久,几乎看不清了。但有一行还能辨认——
"'等我回来。'"
"这是妈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江灵说,"我一直放在书包里,每天都看。"她停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说:
"哥,我想知道妈在哪里。我想知道爸是怎么死的。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面馆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灶台上的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江寒走过去,从江灵手里拿过那张照片,低着头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女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来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每次想起,脑子里就会浮现出父亲写的那句话:"你妈不是死了,她被带走了。"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等我回来"四个字,墨迹已经淡到快要看不清,但笔画的轨迹还在——那种写字时手指用力的方式,跟他自己很像。
"灵灵,"江寒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量尺,"我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
"我会查清楚一切。爸的死,妈的下落,所有这些事——我都会查清楚。"
江灵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泪水和某种很亮的东西混在一起。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江寒说。
"什么?"
"从今天开始,不要自己走路上学。每天打车,打不同的车,不要走重复的路线。放学以后直接回宿舍,不要在外面逗留。"
江灵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在保护我。"她说。
"对。"
"你为什么不说'因为我是你哥'——"
"因为爸让我保护你。"江寒打断她,声音依旧很平,但"平"的下面,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他在信里写了四个字:'保护你妹',还用红笔划了圈。"
江灵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但这一次,她没有去擦,也没有强装笑容。她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滴在围裙上。
"我知道了。"她说完这句话,走进了后厨,把门帘拉上了。
下午两点,面馆里没有客人。
江寒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这个号码,他没有存名字。
号码是K给他的——七煞会在江城的所有据点地址,以及每个据点的人数、武器配置、进出路线。K用"欠你一次命"换来的这份情报,价值连城。
江寒把号码拨了出去。响了三声,接通了。
"看了?"K的声音很疲惫。
"看了。"
"你打算怎么做?"
江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门口那串风铃——它在风中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K叔,"他说,"七煞会在江城,一共有几个据点?"
"二十三个。"K说,"但其中八个是摆设,真正有人的是十五个。"
"十五个据点,一共多少人?"
"常驻成员一百一十七人,临时打手大约三百到四百。"
"一百一十七个正式成员。"
"对。"
江寒沉默了大约五秒。
"K叔,"他说,"帮我查一个人。"
"谁?"
"老七。"
对面沉默了。然后K问:
"你确定要查他?"
"确定。"
"你知道老七的战力评级是多少吗?"
"不知道。"
"SS级。"
这句话落下之后,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SS级。在整个暗面世界的战力体系里,SS级被称为"不朽级"——意思是,已知的历史上,从来没有SS级战力的人被正面击败过。
"你确定,"K重复了一遍,"要跟一个SS级为敌?"
江寒看着手中那枚铜色令牌。令牌正面,"镇魔"两个字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K叔,"他说,"我爸是怎么死的?"
对面又是一段沉默。然后K说:
"你爸是被SS级的人杀死的。"
江寒握着令牌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挂断电话,在后厨里站了很久。没人知道那段时间他在想什么。头顶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冰箱压缩机每隔一阵便启动,发出低沉沉闷的轰鸣。他站在原地,望着灶台上那锅还在咕嘟冒泡的汤。
这汤已熬了近两天。从回江城的第一天起,他便日日续水、添骨、守火。熬到此刻,汤色终于达到父亲说的境界:“白得像搅了牛奶的云,喝进嘴里却清润无渣,半点油星都不见。”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尝了尝。
味道对了。
完全对了。
他放下勺子,走到后厨传菜口向外望去。面馆里空无一人,门口的风铃在傍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对面蓝宝石KTV的二楼亮起了灯——那是今天第一次亮灯。
江寒望着那盏灯。
看了片刻,他解下围裙,挂在灶台旁的钩子上。随后从后厨抽屉里取出那个铁皮盒子。
令牌和纸条都在里面。
他将令牌托在掌心,铜色表面在傍晚的暮光里,泛着一层极淡、仿佛被唤醒的微光。
“SS级。”他低声自语。
接着,他把令牌和纸条一起塞进内衣口袋。
他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既没联系K确认情报,也没找龙四请求支援,更没打给左依依,尽管他知道她一定会接。
他只是站在面馆的后厨里,望着那锅熬了两天的汤,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关掉了火。
沸腾的汤面渐渐平息,像一面深不见底的镜子。
他要去找老七。
不是三天之后。
而是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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