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寒五点就醒了。他已经连续四天五点起床——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身体里的生物钟在起作用。五年部队生涯,五点起床是铁律,改不掉。灶上的面汤正翻滚着,牛骨和鸡架是前一天晚上放进去的,小火慢炖了整夜,汤色已经变成深白色——那是骨髓里的油脂完全熬出来的颜色。父亲熬到这个颜色要整整两天,他只用了一天半。不是天赋,是五年部队里,他有大把时间琢磨"怎么把简单的事做到极致"。
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江寒把"今日营业"的牌子翻了过来,然后蹲在门口,又看了一眼被小刀划过的门框痕迹——三道划痕组成"标记"符号。他用砂纸把划痕磨掉,重新在门框上划了一道自己的记号,意思是:"我来过,我知道你们来过。"
七点十分,面馆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穿校服的高中生——江城一中的白色校服。他走进来,有些迟疑地看着空荡荡的铺面。"老板,营业了吗?""营业了。"江寒从后厨走出来,"吃点什么?""素面,"高中生说,"要最便宜的那种。""六块。""对,就那个。"江寒走进后厨。素面本是简单的吃食,他给这个高中生做了一碗——清汤、细面、撒上葱花,再淋一小勺猪油。面端上桌时,高中生吃了一口,忽然停住了。"老板,"他说,"你这面……跟江伯伯做的一模一样。"江寒的手在柜台下顿了顿。"你认识我父亲?""嗯,我妈在这条街上开杂货店,"高中生说,"我从小吃江伯伯的面长大。他出事的时候,我妈哭了好几天。""哦。""江伯伯对我特别好,"高中生接着说,"有一次我忘带钱,他说'下次给',可等我下次去,他又忘了,照样给我做了一碗。"江寒站在柜台后,没有作声。"老板,"高中生又问,"你是不是江伯伯的儿子?我听我妈说过,他有个儿子去当兵了——""吃你的面。"江寒打断了他。高中生闭上嘴,吃面的速度却慢了下来,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离开时,他在台面上放了十块钱。"不用找了。"他说。江寒看了他一眼。"六块,"他说,"找你四块。""真的不用——""规矩就是规矩。"江寒把四块钱塞进高中生手里。高中生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身后的风铃晃了很久。
上午十点,面馆里没有客人。江寒在后厨整理调料——都是父亲留下的,有些已经过期,他逐一检查,过期的扔掉,没过期的摆整齐。正忙着,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随即传来一个声音:"江老板?"江寒从后厨探出头,门口站着一个人。
这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瘦高个,穿一件黑色长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大半张脸。但他的双手露在外面——那是一双很特别的手:手指极长,指节肿大,虎口处结着厚厚的茧。这不是普通重活磨出的茧,是长期握刀、且用特定刀法(反手握刀)才会形成的痕迹。江寒的瞳孔微微收缩。从这双手里,他读出了不少信息:第一,这人会用刀,不是菜刀,是军用直刀;第二,他惯用左手,左手虎口的茧比右手厚一倍;第三,他的战力评级大约在B-到B之间。B级,在暗面世界的战力体系里被称为"天选级"——意味着已达普通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境界,而眼前这人,已摸到了B级的门槛。
"你就是那个开面馆的退伍兵?"那人开口,声音轻得像一根针在地上滚动。"我是。"江寒应道。"有人让我来看看你。""看我?""嗯,看看你有没有资格继续在东风后街上开铺面。"江寒从后厨走出来,站在柜台后看着门口的人。"你是谁?"
那人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江寒注意到,他笑的时候左眼没有笑意。那是面部神经受过伤的痕迹。"我叫血鸦。"
血鸦。这个名字江寒今天之前已经听过一次——吴江(胖子)来面馆时,提过七煞会里有个"B级战力"的高手,代号正是"血鸦"。但他没有表现出已知晓这个名字。
"血鸦,"他语气平静地问,"哪个学校的?"血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两只眼睛都弯了起来,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你挺有意思,"血鸦说,"我是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的。"
"什么机会?""关掉这间铺面,离开江城,永远别回来。"江寒看着他。"如果我拒绝呢?"
血鸦的笑容消失了。他的双手缓缓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左手里握着一把刀。那不是普通的刀:刀身窄长,约二十公分,刀背有血槽,刀柄缠着黑色胶带——这是军用救护车刀的标准改装样式。"如果你拒绝,"血鸦说,"我就用这把刀在你铺子里划出足够的痕迹,让你再也没法开门营业。"
"然后呢?""然后会有人来跟你谈赔偿,你签了字,拿钱走人。""如果我不签字呢?"
血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已经不再说话——他的身体动了起来。
快。非常快。江寒的眼睛捕捉到了血鸦的动作全过程———左脚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同时向右偏转三十五度(这是为了减少被击中面积),左手握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直指江寒的咽喉。这一刀极快,在普通人眼中,大概只能看到一道寒光闪过。但在江寒看来,这一刀——慢得像蜗牛爬行。
他没有躲。因为他判断出,这刀会在距离咽喉约三厘米处停住。原因?血鸦的刀路里有个极细微的停顿——那是“留手”的信号。出刀者故意留了三分力,未尽全力。一个B级战力的人对付“普通退伍兵”,若全力出手,传出去只会沦为笑柄。所以他留了手,以为是在“警告”,实则是给了江寒机会。
江寒的右手抬了起来,速度不快不慢——至少在外人看来,只是随意一抬。但他的手指,恰好夹住了血鸦的刀锋。两指夹刀,食指与中指分别卡在刀锋两侧。刀身微微颤动,是血鸦在用力前推,可那两指却如淬铁般纹丝不动。从血鸦出刀到江寒夹刀,全程仅用零点三秒。
血鸦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B级战力者不会轻易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因为在那零点三秒里,他读懂了一个信息:这个“开面馆的退伍兵”用两根手指夹刀时,位置刚好卡在刀身震动频率的节点上。这种本能,只有一种人才有——他们被称为“兵器”,不是“会用兵器的人”,而是“本身就是兵器”。
江寒松开手指,刀锋上留下两个极浅的指纹状凹痕,那是他指力的印记。“你——”血鸦的声音变了,像碎玻璃般刺耳,“你到底是谁?”
江寒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柜台前,从下方抽出一个插满竹筷的筷子筒,抽出一根扔了出去。筷子离手的瞬间,空气中响起极轻的子弹破空声——“嗖”。竹筷钉在血鸦身后的门框上,尾端还在高频震荡。血鸦缓缓回头,只见筷子精准贯穿了门框上三道划痕的中间一道,分毫不差。“这一下,”江寒的声音平淡如镜,“如果换成刀,钉在门框上的就是你的左手。”
血鸦的喉结动了动。“第二下。”
江寒又抽了一根筷子,在两手间抛了抛——像魔术师抛扑克牌般。随即他动了,速度比第一次快至少三倍,筷子在空中划出弧线,终点直指血鸦的衣领。“啪”的一声,筷尖正正点在血鸦喉结上,力度刚好不破皮,却足以让对方感受到“死亡距离”。“这一下,”江寒说,“如果换成针,你现在已经在地上抽搐了。”
血鸦僵住了,彻底僵住。因为喉结上还顶着那根筷子——江寒抛出后,它就停在那里,仿佛被无形力量吸住。那并非什么无形之力,而是江寒在出手瞬间,计算了空气阻力、风速与血鸦颈部血管的搏动频率,精准控制落点,让筷尖停在颈动脉上方零点五厘米处。“第三下。”
江寒没有抽第三根筷子,只是走到血鸦面前,两人距离约十厘米。他低头看着血鸦的眼睛,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回去告诉你家会主,叫他亲自来。”他顿了顿,“你不够格。”
血鸦走了,左手仍握着那把刀——但刀锋上的指痕,怎么擦都擦不掉。走出面馆约二十步后,他停了下来,低头看向左手虎口——在刚才那零点三秒的交锋中,虎口被对方指力震裂,伤口约两毫米。但那疼痛并非皮肉之痛,而是骨骼深处的痛——对方的指力,穿透了……震感透过虎口的老茧,直抵掌骨。
“零……”血鸦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零七……回来了?”他僵立了约莫十秒,随即加快脚步,消失在街道尽头。
蓝宝石KTV地下二层的密室里,血鸦推门而入时,老七正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指尖盘着那对铁核桃。密室中央悬着一盏老式搪瓷罩吊灯,光线被压成一束,恰好落在老七和他面前的茶几上。血鸦一步步走进那片光晕里,老七头也未抬,只吐出两个字:“说。”“至少B级,可能到了A级。”血鸦左手仍攥着那把刀,虎口的伤口已不再渗血,整只手却微微发颤——并非疼痛,而是震力穿透后,骨骼与神经仍在震颤。
老七指间“嘎啦嘎啦”的核桃声骤然停顿。“A级?”他语气依旧温和,“你确定?”“他用两根手指夹住了我的刀,接着扔出两根筷子——第一根钉在门框上,第二根点在我喉结。整个过程,不到两秒。”血鸦说。
“两秒。”老七重复道。铁核桃重新转动起来,速度却慢了许多,他的手指在核桃上碾着,似在思索。忽然,他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并非意外,更像是猜测被印证、怀疑被坐实的了然。
“他说了什么?”“有。”血鸦答,“他说——‘让你家会主亲自来’。”老七的手猛地停住,铁核桃在掌心安静下来。“他还说了一句话。”血鸦补充道。“什么?”“‘你不够格。’”
密室的灯突然闪了一下——不是电压不稳,是灯丝老化。光线瞬间暗下去,老七脸上却映出一抹极淡的笑。“好。”他的声音温和得像掺了冰的水,“那我就亲自去一趟。”
江寒站在柜台后,望着血鸦消失的方向,随即走过去拔下门框上的筷子。筷尖光滑齐整,没有一丝毛刺——那是他出手前用指力修整过的痕迹。他将筷子放回筒中,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两道极浅的凹痕,是夹刀时刀锋留下的印记,浅得大概三天就会消失。他放下手,抬头瞥见灶台上那面父亲生前挂的小镜子,边框已经生锈。镜中的他表情平静,眼底却浮着一层比愤怒更深的光。
上午十一点,面馆来了个穿风衣的中年人——不是血鸦,血鸦穿黑色长风衣,这人是灰色短款。他走到靠墙的桌子旁坐下:“老板,来碗牛肉面。”“好。”江寒转身进了后厨。
烧水时他想着:血鸦走后最多半小时,七煞会就会有动作。快则谈判,慢则火拼,但无论哪种,他都没打算躲——他低头看向灶台下方的抽屉,令牌和纸条都在。纸条上写着:“别查了,滚远。”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随即将牛肉面端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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