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江寒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三遍，不是出声，而是用舌尖顶着上颚，一字一顿地“顶”出来。
他坐在后厨，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素面。面汤上结了层薄薄的油膜，映着日光灯的光，像一面被丢弃的镜子。
他翻开那部旧手机，电量仅剩百分之三，屏幕已亮起红灯。
他按下拨号键，打给左依依。响了四声后，电话接通了。
“小寒。”左依依的声音很冷静，但江寒能听出，那份冷静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依依，”他开口，“赵无极的‘幽冥追杀令’发布多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约三秒。
“五天。”
“五天？”江寒重复道，“我爸已经去世三个月了。”
“对，”左依依说，“但你爸去世那天，追杀令并没有发布。它是在——”
她突然顿住了。
“在什么时候发布的？”江寒追问。
“在你回来的那天。”
江寒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回来的那天，长途大巴驶入江城汽车站，天空正下着小雨。原来那天，赵无极就已经知道了。
“依依，”江寒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帮我查清楚赵无极在江城布了多少人。不要粗略数字，我要每个人的位置、代号和战力评级。”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小寒，”左依依的声音轻得像从远方飘来，“你知道赵无极的情报网络是什么级别吗？”
“知道。”
“SS级。整个暗面世界，能达到SS级情报防护的不超过三个人。我——”
“你是我唯一的‘技术支持’，”江寒打断她，“我也没有别人可以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左依依说了一句：
“给我三天。”
挂断电话后，江寒坐了很久，才翻出另一个号码。这个号码被他存为“四哥”——龙四。
电话响了六声，接通了。
“小寒。”龙四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那边安全吗？”
“安全。”
“依依已经跟我通过气了，”龙四说，“她说你要跟赵无极对着干。”
“对。”
“你知不知道，赵无极现在的战力评级是SS？”
“知道。”
“你知道SS意味着什么吗？”龙四的声音陡然提高，“意味着他在正面战场上，一个人就能干掉一个满编的特种连！你——”
“四哥。”江寒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龙四在那头沉默了。“你说。”
“我需要北殇军的情报支持，”江寒说，“赵无极的‘幽冥追杀令’已经发了，这意味着他不会再跟我玩什么谈判、什么威慑的把戏，他要直接动手。
“你要北殇军介入？”
“不是介入，”江寒说，“是情报共享。我要知道赵无极在江城的每一步部署。”
电话那头沉默了约五秒。“小寒，”龙四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近乎气声，“方将军……不在了。”
江寒的瞳孔骤然收缩。“什么意思？”
“方将军三个月前——就是你父亲出事那天——失踪了。”
失踪。方将军，前乱局局长，北殇军高层，SS级战力持有者——竟失踪了。
江寒站在后厨，一动不动。手机贴在耳边，思维却已飞回到三个月前的那一天。
那天，父亲遭遇车祸；那天，方将军离奇失踪。同一天。
“四哥，”江寒的声音依旧平静，“方将军失踪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
“有，”龙四说，“他失踪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说了什么？”
“只有一句：‘如果小寒回来，告诉他去老地方找。’”
老地方。江寒的瞳孔微微一缩。方将军提过的“老地方”，是北殇基地里的一间密室——只有他和方将军的掌纹能打开。
“四哥，”江寒问，“现在北殇基地由谁负责？”
“是我，但我的权限不够调动情报系统。方将军失踪后，情报系统自动锁定了，需要SS级权限才能解锁。”
SS级权限。江寒现在连B级都不到。
“不过我能帮你一件事，”龙四说，“我可以动用北殇军里的人脉——不是情报系统，是行动队。”
“行动队？”
“对，北殇军行动队现有一百二十名正式队员，全是A级战力以上。我能安排他们秘密潜入江城。”
“需要多久？”
“四十八小时。”
江寒思索片刻。“不用，”他说，“行动队先别进城。”
“为什么？”
“赵无极在盯着，”江寒说，“北殇行动队一进城，他立刻就会察觉。我要他在明，我在暗。”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小寒，你到底打算怎么打这一仗？”
江寒看着面前那碗凉透的素面——面条已经坨了，粘成一团，像揉乱的线团。
“三方联动，”他说，“胖子负责资金和商业渠道，切断七煞会的收入来源；苏雷负责明面，用警方力量牵制七煞会的公开业务；依依负责技术，侵入他们的内部通讯系统。”
他停顿了一下。“而我——”话音拖了很久。
“我去杀赵无极。”
挂断电话后，江寒在后厨又坐了许久。然后他起身，把那碗凉透的素面倒进垃圾桶，洗了把手，走出了后厨。
面馆里，下午两点，没有客人。江寒站在柜台后，望着门口的风铃。风铃在风中轻晃，发出细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他在等人。等谁？等吴江，那个胖子。
下午两点二十分左右，一辆黑色路虎停在面馆门口。吴江跳下车时，地面仿佛都震了一下。他穿了件花衬衫——花哨得能当降落伞，领口敞开，露出一叠叠肥肉。
但江寒注意到一个细节：吴江左手腕多了块表。百达翡丽，星空表盘。全江城只有这一块——不是买的，是吴江父亲在他十八岁生日时，从一位中东王子手里赢来的。吴江戴这块表，只有一个原因：他要“正式出场”了。
“寒子！”吴江一进门就嚷嚷，“你他妈总算接电话了！我打了十八个！”
江寒看了眼手机，未接来电确实显示：吴江，18个。
“我在忙，坐。”
“忙个屁！你知不知道七煞会的人今天上午去了我家工地——”吴江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因为他看到了江寒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五天前他来面馆时完全不同。五天前，里面还有普通人的茫然与犹豫；但现在——那双眼睛里空空如也。不是冷漠，是空洞，像一口干涸已久的枯井。
"寒子，"吴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不像从一个两百斤的胖子喉咙里发出来的，"你到底想干嘛？"
江寒看着他。"胖子，"他开口，"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七煞会在江城的所有产业——地下赌场、高利贷、黑市、物流公司、保安公司——你帮我把它们的资金链，一刀切断。"
吴江的嘴猛地张开。"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失声，"七煞会的资金链，牵涉至少二十家银行、四十七个壳公司，还有三个——"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吴江突然拔高音量，"你以为这是网上打游戏？你动得了七煞会的资金链，他们明天就会——"
"明天之前，他们不会知道，"江寒打断他，"因为你要做的，不是正面硬刚。"
"那我要做什么？"
"你以吴家房地产公司为平台，向七煞会控制的那二十家银行申请总额不超过五千万的贷款，理由是东风后街的旧城改造项目。"
吴江愣住了。"旧城改造？"
"对，"江寒说，"七煞会控制的那些银行，在东城区都有大量不良贷款，急需新的安全贷款项目。你们吴家是江城最大的房地产企业——你的贷款申请，他们不会拒绝。"
"然后呢？"
"贷款批下来后，"江寒说，"你把所有钱转到我指定的账户。"
"转到哪？"
"转到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
吴江又愣住了。"开曼群岛？你要把钱转出去？"
"不是转出去，"江寒说，"是转给依依。她会在那边注册一个壳公司，然后把钱——"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吴江看了，后背上的汗毛瞬间全竖了起来。
"然后把钱原路返回来？"吴江问。
"对，"江寒说，"但回来时，钱的性质变了。它不再是吴家的贷款，而是'境外投资方'对江城旧城改造项目的'直接投资'。"
"境外投资方？"
"对。你说，七煞会控制的那些银行看到境外资金进入江城旧城改造项目，会怎么做？"
吴江沉默了，随即眼睛一亮。"他们会抢这个项目，"他说，"旧城改造利润太高，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
"对，"江寒说，"他们会动用全部资金去争这个项目。而那个时候——"
他又顿了顿。"依依会在他们的内部系统里，按下那个按钮。"
"什么按钮？"
"清零按钮。"
吴江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寒子，"他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想出这么复杂的计划的？"
江寒想了想。"大概——"他说，"在吃你请的那碗牛肉面的时候。"
"你……"吴江指着他，手指在发抖，"你第一天回来，就开始想这些？"
江寒没有回答。他不想告诉胖子，当时他脑子里转的根本不是面汤的配方——他在算一笔账，一笔关于"如何用一碗面，撬动整个江城地下势力格局"的账。
"做不做？"江寒问。
吴江又沉默了五秒左右。
然后他站了起来。起身时，那张塑料凳子发出一声惨叫——不是因为他的体重，是因为他的气势。一个两百斤的胖子，忽然间像一座山。
"做，"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吴江说，眼睛里有某种很亮、很烫的东西，"你告诉我——你爸的死，跟我有关系吗？"
江寒看着他。这个两百斤的胖子，眼眶红了。
"因为，"吴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哑，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爸出事那天，我在。"
江寒的瞳孔骤然收缩。"你在哪？"
"在事故现场。"吴江说，两只手都在发抖——不是冷，是压抑了三个月、无处宣泄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你爸出事那天早上，我刚好开车经过西环路。我看见那辆车——一辆黑色丰田，翻在排水沟里，四轮朝天。我停下车跑过去。我把他是从车里拖出来的。他当时还有一口气。"
面馆里静得能听见江寒的心跳。六十下，很稳，却像一颗颗钉子，狠狠钉在胸腔里。
"他说了什么？"江寒问。
吴江看着他。这个两百斤的胖子，眼泪不是一滴一滴滚落，而是两条线顺着胖脸往下淌。"就一句话——'别让小寒回来。'"
话音落下，面馆陷入长久的寂静。门口的风铃轻轻晃着，冰箱嗡嗡作响，灶台上的汤锅还在单调地"咕嘟咕嘟"翻滚。
吴江用袖子擦眼睛。那件花衬衫的袖子是丝绸的，擦不净眼泪，反而在脸上糊开一片。"这三个月，"他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每晚一闭眼就看见你爸的脸。他让我别让你回来，可你已经回来了。那天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是从前的江寒了。你的眼睛变了。"
江寒撑着柜台站着，没说话。指节却一根接一根，从苍白慢慢憋成了青紫色。
"寒子，"吴江说，"你爸的事，我这辈子都欠着。他对我好，不是因为我家有钱——是他说'胖子是个好人'。他是我这辈子见过，唯一一个不图我家钱对我好的人。"
吴江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你要打七煞会，我陪你。我们家所有的钱、资源、关系，你要多少给多少。但我只求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吴江说，"别死。你爸走的时候我在旁边，你妹还在，你不能再出事。"
江寒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肩膀厚实又软，像拍在一团棉花上，可吴江的身体却猛地抖了一下。
"我不死。"江寒说。
"你说话算话？""我说话算话。"
吴江走了。跨出门槛时绊了一下——不是因为体重，是情绪还没稳住。他扶着门框深呼吸三次，头也不回地钻进路虎。引擎启动，低沉的轰鸣在空荡的东风后街回荡了很久。
江寒在柜台后又站了会儿，从柜台下拿出那张手绘地图：以东风后街为中心，辐射出所有势力分布。他用红笔圈了七处：三个七煞会核心据点，四个外围节点。
接着他拿起手机，发了三条信息。第一条给左依依："三天。三天内查清楚。辛苦了。"第二条给龙四："行动队暂时别进城，随时待命，等信号。"第三条给苏雷："江城交警队三月份事故档案，编号000347。明天之前要原件，不是复印件。"
三分钟后三条回复同时弹出。左依依："三天够了。注意安全。"龙四："明白。北殇军随时待命。"苏雷："原件？你知道看原件要谁签字吗？"
江寒回了两个字："知道。"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柜台上。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东风后街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橘黄色的光在地面投下交错的长影。对面蓝宝石KTV二楼的灯也亮着，那个窗户后的影子，今天一直都在。
江寒瞥了那影子一眼，起身重新系上围裙走进后厨。灶台上的汤锅熬了三天，汤色已经完美——白得像搅了牛奶的云。
但他今天不想卖面。把汤锅火拧到最小，又关掉后厨的灯。
面馆里只剩门口那盏日光灯，冷白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铺面。
江寒在塑料凳上坐下。他等了三天，等情报、等回复、等暗面世界慢慢浮现。现在所有线都拉起来了：左依依的技术入侵、龙四的行动队、吴江的资金链、苏雷的官方档案——四根线织成一张网，网中央是这间面馆，还有那个叫"零七"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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